于是隔着雕花的车门,朝外知会了一声,“请接伴使晚间来制勘院一趟。”
随侍的盛今朝道是,他左转出巷口去传话,太子的轺车右转走远了。
东宫是太子官署,平常处置朝政要务在东宫,制勘院的权,他仍旧抓在手里不曾放。要坐稳储君之位,首先须得令人敬畏,只有心存恐惧时,恩威并施才能起作用。
制勘院的好处在于,它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的利剑。东宫里的太子或许还得讲人情,保体面,制勘院的制使却没有那么多忌讳,只要往那里一站,接下来考虑怎么发落你就是了。
今天闲来无事,他在制勘院逗留到天黑,看了一阵子卷宗,高案上的灯盏偏了火,他起身取来铜剔子,揭下灯罩拨动灯芯。光线刚明亮些,就听外面禀报,说接伴使到了,求见殿下。
他随口应了声“有请”,转回身时,见叶若新已经到了堂前,躬着身子掖着两手,一副战战兢兢任人宰割的样子。
郜延昭一笑,“叶使不必紧张。我早听说过你,都说你学道深山,却因家中接连变故,错失了加官进爵的好时机,真是可惜啊。如今你在清吏司做接伴使?”
叶若新说是,目光微抬了抬,太子那高大的身量,无形中给人几欲窒息的压迫感,忙又低下了头,谨慎道:“原本要回原籍的,多亏侍郎赏识,安排了个差事。”
太子的嗓音,在厅堂里回旋,“临时的差遣,没有实职,于你来说屈才了。市舶司有个不错的职务正缺人,我忽然想起了你,便命人传你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市舶司是专门负责管理海外贸易、征收关税、接待外国使商的衙门,每日“抽解”巨万,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一旦入了这个衙门,那就是实打实的肥差,虽然港口远在外埠,但钱途无量,朝中官员大抵是不会拒绝这个差事的。
叶若新来时的仓皇,此时已经转变成了无尽的感激,“卑下才疏学浅,能得殿下如此厚爱,实为卑下的造化。”
上首的人终于转过身来,语气也愈发温和,“叶使既然应下了,那就早做准备吧。”
叶若新按捺住欣喜,到这时才想起询问:“不知卑下任何职务,抵达市舶司后,与哪位官员接洽?”
“找提举市舶使袁逊,告知他你是我委派来的纲首,他自会替你将一切安排妥当的。”
叶若新听见纲首二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市舶司中有各种官职,唯一没有品级的,就是纲首。所谓的纲首,其实是商队的头领,常年往返于海上,担任本朝与外邦商人之间的译者和中间人。一旦任职,钱不钱的两说,几乎就与陆地无缘了。
他原本还在庆幸,以为自己被储君发掘了,日后便能平步青云仕途坦荡,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样的安排。
他不甘愿,但又不能违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太子察觉了,和声安慰:“你从未接触过海上贸易,一切必须从头开始。想在这种衙门立足,是要讲资历的,你暂且熟悉各司的职能,等到时机成熟时,我对你另有重用。”
一番话说得深而玄,闹得叶若新也有些彷徨了。
另有重用,这四个字是巨大的诱惑。且既然是太子的任命,就算他不答应,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叶若新只得长揖下去,“卑下领命,谢殿下栽培。”
郜延昭调开视线,把手上的铜剔子抛到桌上,引出“叮”地一声脆响——
“差事不等人,即刻启程,上明州赴任去吧。”
第37章
岁月自养人。
***
那厢自然她们到家,把见叶若新的经过告知了自君。结果自君大哭一场后就呆呆地,再也不说话了。
姐妹三个束手无策,看了她半天,直到昏定不得不上葵园去请安,才从竹里馆退出来。
谈临江的婚事倒是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老太太亲自见过了刺史家老夫人和大娘子,相谈甚欢。家宴时笑着说:“她家的七姑娘,生得很是清秀端庄,说话办事也利索,很有几分家里女孩儿的脾性。我想着,本月看个好日子,先把亲事定下来,后头就不慌张了。”
朱大娘子说是,“家里孩子都有了着落,咱们做长辈的心事就了了。”一面转头问李大娘子,“信阳侯家初六来下定,府里一应都准备妥当了吗?要是有忙不过来的只管招呼,我们一同过去帮忙。”
虽说大姑娘配了小梁将军,这门亲事也不差,但一说起三丫头和侯府定亲,还是让这嫡母心里不是滋味。因此李大娘子并不愿意过问,只寥寥应了句,“一应都是苏小娘筹备,她是个精干人儿,哪里用得着别人搭手。”
另一张桌上,苏小娘听见了主母的酸话,也浑不在意。笑着说:“大娘子,都预备妥当了。到了正日子,请老太太和娘子姑娘们早早地来,我还请了城里的银字儿班说书呢,给大家解解闷,逗逗乐子。我都打听明白了,如今四司六局什么筵宴都承办,有他们料理,本家就不必忙乱了。等过阵子府里的姑娘们出阁,莫如请局子里来张罗吧,确实费些钱帛,但办得周全,不担心忙中出错。”
老太太很赞同,“设宴款待亲朋,光是席面就好几十,最怕的就是失礼数。交四司六局置办也好,人轻省些,免得事忙完了,人累倒了。”说起倒了,不免又要询问自君,“四丫头这阵子是怎么回事?身上果真不好,请太医来仔细瞧瞧。”
崔小娘讪讪不说话,只得大娘子来应承,“上回大雨,不小心淋着了,因此精神总是不大好,已经请大夫看过了,正吃药呢。”
自然也在一旁附和,“我们回头也要去探望四姐姐,祖母不必担心。”
老太太略停顿了下,垂眼道:“快些养好身子,长久病着不是方儿。回头她哥哥定亲,她还躲在屋子里不露面,病名儿出去了,于她没有益处。”
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听这口气,老太太似乎已经知道了。只是目下境况不算太坏,宁愿装糊涂,适当地留着自君的体面,孩子才有回旋的余地。
从葵园出来,姐妹三个又凑在了一起,实在还是不放心自君,决定再往竹里馆去一趟。
自观的脾气不好,这回是压抑再压抑,才忍住没有发作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忍到头了,自君要是再不知好歹,她就预备喊两嗓子了。一面走着,一面嘱咐两个妹妹:“我要骂人时,你们不许打岔。”
自然和自心对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三个人进门,见自君仍旧侧身躺在躺椅里,没有换过姿势。要不是眼睛还睁着,真吓人老大一跳。
自然说:“四姐姐,你肚子饿吗,我叫人给你预备好吃的来。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哪怕是要接着伤心,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自君俨然丢了魂儿,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
自观深吸了口气,“你禁了足,祖母不明就里,总在问怎么不见四丫头。你当真要这样下去吗?先前不是说好了,他若不来提亲,你就想明白了,不钻牛角尖了吗?”
可自观的话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自君一点点反应。
这下自观火气上涌,怒斥道:“你是什么道理,我们姐妹三个放下脸面,都追到都亭驿去找他了,你怎么一点不明白我们的苦心?不是不给他机会,我们苦口婆心地劝他,只要他一个交代,哪怕是先定亲也好,人家压根不答应,你叫我们有什么办法!他主张在官场立足后,再谈提亲的事,你仔细想明白,他可是在拿你当跳板,以此威逼爹爹?你若还有脑子,就给我清醒起来,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我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无名无利?喜欢他住在脚店?还是喜欢他一身精于算计的心眼?”
结果自君仍是无动于衷,自然见状横下一条心问:“四姐姐,你是不是被他占了便宜?”
自君到这时才微活,慢慢摇头,“没有,我和他,清清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