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延修和自然进门时,见兄嫂们都到了,大家脸上带着干涩的笑,招呼打得心不在焉。这也是人之常情,兄弟五个,行四的忽然当上了太子,让其他兄弟尤其嫡长的齐王,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今还要以君臣之礼面见,真是晦气得很。郜家那四兄弟,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冠服端严地坐在那里像四座山,气氛很是压抑。
自然和王妃们在对面落座,王妃们倒是很和煦,同她说说家常,见她年纪小,对她都没有什么恶意,问她今天这么早起来,可曾吃过早饭。
自然笑着说:“随意吃了两口,唯恐误时辰,不敢耽搁。”
宋王妃递了手边的茶食过来,小声说:“垫吧垫吧,回头恐怕一时走不脱,别饿着了。”
所以那天会亲宴,她大概一吃成名了,本来就受人瞩目,她又吃个没完,这名声不好洗清了啊。不过这样也好,她和表兄最年轻,没心眼没威胁,上面那些哥哥们不拿他们当回事,对他们来说却是最大的幸事。
自然道了谢,正要端起茶盏喝枣儿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长史官进门拱手,“吉时到了,请王爷和王妃们入殿朝贺。”
众人起身入殿,各自站在了对应的位置上。自然才发现东宫的属官着实多,前排有三师三少,还有詹事府、家令寺,及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
而那位准太子妃,站在了东边的地台上,身后跟着东宫内的内侍和女官。太子任职视事后,不单要接受属官朝贺,内官们也得依礼敬贺。
一阵击掌声传来,官员们纷纷低下头,执起了笏板。
礼赞官高声唱赞:“维天承运,乾坤朗朗。今有元良,丕承景命。册宝既受,德位攸同。储君临轩,众官觐见——”
自然屏息凝神,随众一同俯身揖拜下去。
礼赞官复转过身,向太子宣诫:“储贰之位,国本所系,上承宗庙,下抚黎元。太子殿下宜:体天法祖,勤学修德。亲贤远佞,明辨笃行。虚怀纳谏,夙夜匪懈。以副君父之望,以安天下之心。”
那道清朗的声线,在大殿上回荡,“臣谨遵,必当以国法为据,以勤政为要,以贤能为师,以天下为念。上为父皇分忧,下为黎庶请命,不负国本重托。”
繁冗的礼节,着实消耗耐心。自然悄悄瞥了瞥身旁的表兄,他抿着唇,蹙着眉,看样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好不容易听礼赞官拖着嗓音,长呼了一声“兴——”,众人才得以站直身子。
朝上座看,自然感慨起了太子的公服,果然比皇子的更为精美辉煌。同样的紫袍,太子是赪紫,书上说乃“清明之承色”,描金绣银,尊贵已极。再待看那张脸……他的视线正静静朝她投来,静静落在她脸上……
自然心头蹦了蹦,赶忙垂下眼,不敢再乱瞄乱看了。
好在大典结束之后,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礼节也终于退散了,众人又被引进清赏堂内,这是宴赏的地方,是储君赏赐东宫官员的便筵,太子本人并不出席。对于这种恩赏,亲王们实则也不会参加,只留下内眷们应付,意思意思就行了。
郜延修怕自然留在这里无聊,悄声道:“我派人送你回去吧,这种宴没什么可吃的。”
自然说不成,“王妃们都在,师家姑娘也在,我要是走了,那像什么话!表兄你忙你的去吧,我留下,回头正好和嫂子们说说话,别让人觉得我不知礼数。”
郜延修愧怍地望着她,“还没过门,就要你替我周全。”
自然说:“其实我就是爱吃席,你这么感激我,我受之有愧啊。”
他咧嘴笑了,压声道:“那我先走了,马车还在老地方等你,跟着她们一道出去,应当不会迷路的。”
自然点点头,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很快就找到了乐子,和那几位王妃凑到一块儿去了。
女眷们说话,和朝堂政事不相干,更多的是寻常趣事,或者谈论家里的孩子。三位王妃都已经生育了,因此很有话题,师蕖华和自然搭不上话,就让到一旁喝茶去了。
未婚的女孩子,聊的无外乎闺阁里的那些小游戏,光是一个桃核舟,就够她们钻研好半晌。但自然从师蕖华的言语间,也听出了一点无奈,她撑着下颌喃喃:“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一清早就到了,来得比你们都早,听长史教授那些见礼的流程,一遍一遍练习手抬几分高,脑袋往下垂几分……我现在真想睡觉。”
自然像个老学究,“大贵之人,任重如山,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别人必定都说我有福,是不是?”师蕖华问。
自然说那是当然啊,“满汴京的姑娘都羡慕你呢,多好!”
可她却一笑,没有接话。顿了顿和自然扯起闲篇,“我近来正研习相术,准得要命。太子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我就替他看过相,果然说中了。五妹妹,我也替你看看吧。”边说边招呼,“伸手,让我神算子为你解读将来运势如何,夫妻和不和睦,儿孙孝不孝顺。”
第33章
此人果然凶险。
自然忙伸出手,对于算命这种事,她一向是极有兴趣的。
师蕖华开始解析:“手掌温润,握之有力,骨节不露,能掌权。”
自然发笑,“可你不是擅看相吗,不先看脸,怎么看手相?”
师蕖华道:“你的脸还有什么可看的,必是富贵之相啊。手上学问更大,每一条纹路都有说法。你看,情贯天心,凤尾入宫,婚姻乃天作之合,能得夫君敬爱。地纹圆满,根基深厚,主健康长寿,能承泼天富贵。你还有玉阶纹,玉阶步步,位极人臣,你要是个男子,肯定能当上宰相。”
“啊。”自然惊叹,“这么一说,反倒可惜了。那你替我看看,我有几个孩子?”
师蕖华指给她看,“玉柱纹直上,自身福泽绵长,能荫庇后代。子息线有三条,我觉得三个孩子不在话下。”
两人这么一合计,都笑得眉眼弯弯。如此无聊的东宫朝见,还好有能说话打发时间的人,否则可要把人憋闷坏了。
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菜色当然精美丰盛,只不过时机不对,吃饭的地方也不对,因此大家都意兴阑珊,吃个半饱,草草就结束了。
一旦放下筷子,就表示可以回家了。东宫的内侍押班进来安排,指派小黄门引领,送王妃们出宫。
“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了,命长史护送四姑娘回指挥使府。殿下另有话带给四姑娘。这阵子为大典忙碌,一直没抽出空过府探望,请四姑娘见谅。如今大典已毕,得闲便会去府上拜会的。”押班呵着腰,对师家姑娘说完,复又转向谈家姑娘,“五姑娘请稍待,秦王殿下打发人来传话,他在三省都堂办事,这就办完了,一会儿亲自来接姑娘,一道上太后宫里去一趟。”
自然只得顿住步子,对师蕖华道:“官家立储,金明池也对百姓开放了。过两天我给你下帖子,咱们租船夜游,看水戏竞渡去。”
师蕖华颔首道好,跟着长史先出宫去了,王妃们也都先行一步,配殿里一时只剩自然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等表兄来接她。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始终等不来人,她有些待不住了,便顺着廊道四下查看,发现殿后有条穿堂,能直通后面的开阔地。穿堂里光线有些昏暗,但五丈之外别有洞天,能看见如瀑的光带,从拱形的门廊外直射下来。
她在穿堂前犹豫了会儿,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光景。自己等了有阵子,实在很无聊,悄悄过去探看探看,应当不要紧吧!
于是迈进去,一步步朝着那片亮光行进,岂料走到中途时,忽然见垂拱门前站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