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延修那里也和人话别完了,回来送自然母女登车,郜延昭便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开了。
自然搀扶母亲坐进车里,满心的疑问压也压不住,“娘娘,您以前认得辽王吗?”
朱大娘子整理了下裙角,随口道:“认得啊,怎么能不认得。他是皇子,宫中宴请外命妇时,见过他好几回。”
自然挠了挠额角,“不是这种认识,是有没有故交?”
“故交?”朱大娘子“哦”了声,“你姨父前几日升任翰林学士承旨了,正是辽王保举的。官场上利益纵横,既然有交情,肯定比一般同僚走得近些。你今天累坏了吧?老太太说了,明天准你不必晨省,可以痛快睡个懒觉。”
累倒是真累,自然含糊地应了,靠在母亲肩头闭上了眼。可惜眼前总能浮起辽王的脸,还有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回到小袛院,都快三更天了,飞快洗漱洗漱,就上床躺下了。
好在她心思不算沉重,睡上一觉,元气又恢复过来。第二天听见晨钟,仍旧照着原来的规矩,赶到葵园向祖母请安。
老太太当然很关心昨晚的宫筵怎么样,急着要听消息。朱大娘子说一切都好,笑着指了指自然,“就是这孩子,整场宴席没见她停过嘴,哪里有姑娘家的矜持模样。”
自心一听,两眼放光,“五姐姐,宫筵八成很好吃吧?”
自然说确实好吃,“而且这事不能怪我,表兄总给我夹菜,盘子里都快堆起来了。”
“见你不吃,他就不夹了。”朱大娘子直叹气,“这孩子八成是缺心眼。”
老太太却笑,“这有什么,胃口好的孩子身底子好,养大一个孩子多不容易,能吃是福气。太后和官家要是因咱家姑娘吃得多就不要了,那也无妨,我们自家养得起,留在家里尽她吃就是了。”
不过这话也只是自家调侃罢了,上外头可不兴这么说。大家热闹地用过了饭,饭后东府大娘子和老太太商议大姑娘出阁的妆奁,旁敲侧击地提醒,祖母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老太太心里有数,“每个孙女,我这里都预备着呢。等时候到了,让平嬷嬷把礼单送过去。”
长辈们有她们的事要忙,自然和姐妹们一同退出了葵园。
二姐姐照旧要临她的字帖,自心和自晴因还没及笄,定期要去宗学。自然惦记着回去晾晒桃核,刚走了几步,自君从后面赶上来,悄声说:“五妹妹,我有话和你说。”
自然见她有些忸怩,心里疑惑,屏退了跟前的女使,转头问:“四姐姐上我那儿坐坐去?”
自君说:“就在园子里转转吧。”
于是两个人上了游廊,绕着花园慢慢踱步。自君支吾了良久,欲言又止,弄得自然盯着她的嘴使劲。无奈着急半天,她还在犹豫,自然只得问出口:“四姐姐,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自君哀致地看了她一眼,“叶先生还在汴京,没回苏州。”
自然心道不妙啊,“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上瓦市买沉香,看见他了。”自君讪讪道,“你们劝我的时候,我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见了人,就全忘了。我派人去打探了,他原本是要走的,可礼部侍郎亲自挽留,说主客清吏司缺人负责接待属国朝贡。他擅外邦译语,赵侍郎保举他任接伴使,不必应付以前的人情往来,行动也自由……五妹妹,你说他要是重入仕途,我能不能……”
自然看着她,她满脸期盼,让人老大的不忍。
仔细忖了忖,她挽住了自君的胳膊,边走边道:“重新入仕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他对你有没有意思。若是有,就算眼下官阶还不高,也可以登门正经向爹娘提亲,这才是正途。但若是没有,四姐姐,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为难自己。钦慕他之前,千万要更爱重你自己。”
自君用力握住了自然的手,“我其实感觉得出来,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在府里做西席,碍于身份不便接受罢了。”
自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执拗至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一再劝她三思而后行。
自君看样子有自己的主张,轻舒了口气道:“这事憋得我难受,我就想找个人说说。五妹妹,你是知道我的,死心眼儿,认准了喜欢这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倘或他真的离开汴京了,我也没办法,但他既然还在,我非得再试试不可。要是有朝一日真有这个可能,祖母和爹娘那头不答应,你一定要替我说情啊!”
她下定了决心,话说完,也不等自然答应,转身就走了。
自然嗒然看着她的背影去远,只好独自返回小袛院。
褪下鞋,刚登上木廊,樱桃就迎上来,“刚才一位官员打扮的人送到门房上,说是奉王爷的令,给姑娘送信。”
自然接过信,料着是表兄又要开始诉衷肠了。结果展开看,并没有长篇大论,紫石英的花笺上写着四行字——
“苔阶空伫立,
月色满罗衣。
落花人别后,
孤灯照影稀。”
简短的诗,话尽凄凉。自然心跳隆隆,却不是因为诗里的惆怅,是为左下角,那个仅为一个“白”字的落款。
第31章
太子。
樱桃看自家姑娘神色凝重,奇道:“姑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自然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忙把信笺折了起来。
“问明白了吗,门房上说是王府送来的?”
樱桃说是,“姑娘上回不是吩咐了吗,不收来历不明的信件。前几天就有一封,给退回去了,今天是瞧着送信人穿着公服,又说是奉王爷的令……”一面讶然瞪大眼,“难道有人冒名?”
自然吓了一跳,这事变得好复杂,一时让她脑子迷糊起来。她眼下只想隐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总之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连最贴身的女使也不能透露。
“是表兄写来的,舞文弄墨,有些好笑。”她干干扯了下嘴角,捏着信进了内寝。
四下无人的时候,才重新展开看,信中的落寞之情溢于言表,但她更关心的是这个“白”字。
究竟是之前那个写信人,冒着表兄的名义把信传进来,还是这信件出于另一个王府,是辽王的手笔?
这个念头让她惊恐,为什么一切越来越指向郜延昭呢?究竟是弄错了,还是自己一早就落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