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许了白家二郎正合适。”自然笑着说,“那天寒花宴,他偷着看了二姐姐好几眼,每看一回都被我发现,我那时就想,这人八成看上二姐姐了。”
自观红了脸,“别说我了,亲事都定下了,好不好都是他了。”言罢问自君,“你和叶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打听一下,你不会觉得我看你笑话吧?”
自君摇了摇头,“你们要看我笑话,有的是办法,还用得着为我费心遮掩吗。我就是仰慕叶先生的才华,横看也好,竖看也好,为了能在他跟前露脸,我这阵子拼了命的读书,听见他夸我一声好,我能高兴三天。时候一长,我觉得他应该也有些喜欢我,所以我约他见面,可约了好几回,他都婉拒了。昨天二姐姐定亲,园子里没什么人了,我又让粉青去传话,他要是不来,我就上金粟斋去找他。”
“最后他来了?”自观问,“说上话了?”
自君哭起来,“说上了,说他对我只有师生之谊,没有儿女之情。这层纸一捅破,再不能留在谈家了……我觉得是我逼走了他,要是我能克制自己,他也不用向娘娘请辞了。”
姐妹几个都沉默下来,半晌自然道:“其实长痛不如短痛,他走了也好。咱们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将来说合了婆家,你还惦记着他,日子就不好过了。”
“人最经不得比较,心已经偏了,嫁个不喜欢的人,日子只剩无趣。”自观靠着圈椅,捏着茶盏,翘起小指指了指廊下的鱼缸,“太阳照着水面,水清鱼靓。好看是好看,可看久了也刺眼,鱼缸里的鱼跟着遭罪。”
自然“哎呀”了身,赶紧招呼龚嬷嬷:“我的鱼缸怎么还没搬进去,鱼要晒死了!”
廊下搬运鱼缸,自君撑着脸颊,连叹好几口气,“算了,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家里不会答应。况且他也不喜欢我,我小娘说我一厢情愿,真是没脸。”
事到如今,叶先生心里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非要从犄角旮旯里发掘一点被喜欢的佐证,也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
这时潘楼的菜送来了,莲房鱼包、雪霞羹等,有了好吃的,能治愈一大半不痛快。
大家尽情吃了一顿,吃完不想挪动,随意躺在木廊上。这些年的不亲近,随着一场小风波得到治愈,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时候一长打起瞌睡,慢慢都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个把时辰,起来一同上三哥哥院子去,探望了谢氏嫂子。
谢氏已经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动了。十分热络地款待了她们,晚间约好了,一道去葵园向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见该来的人都到齐了,感慨道:“家里的不顺遂,总算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愿大家都平安,别再出什么岔子了。今天宫里传了话,本月十四,辽王和秦王同一日下定。到时候有礼部的官员来主持,太后也会派内侍来帮衬,让我们不必操心。”
自然算了算日子,十四,近在眼前啊。家里的长辈们都坦然接受了,开始预备新的定亲宴,只有她还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忧愁着做姑娘的日子不多了,到了明年,是一定要出阁的了。
总之烦恼的事不要去想,想得再多又怎么样!秦王府照常有账册送来,之前的账目核对过之后,乱象已经好了许多,数量也不像之前那么繁重了。
她得闲的时候,就画画练字,或是制作香囊。这天表兄来看她,带来很多新鲜的蔬果,知道她爱吃菱角,桌上结结实实铺了一大堆。
作为回礼,自然挑了个颜色沉稳的香囊送给他,他摘下玉佩抛在一旁,把香囊挂在了蹀躞带上。
“计省的账目,我已经能盘活了。官家说等定完亲,就把计省交给我掌管。”郜延修神采飞扬地说,“我这人,好像时时都需要别人的认可。就如你的高见,钱粮是国家的血肉,官家把计省交给我,必是对我极大的信任了,对不对?”
自然说对,“国家要运转,钱粮是命脉。交给旁人不可信,交给自己人掌管,才能万无一失。”
郜延修愈发高兴了,悄声道:“五妹妹,你说这是不是预兆?官家有那层意思吗?”
自然这才发觉,身为皇子,其实个个都是有野心的。
以前他满不在乎,是因为他还没觉醒,不懂得权力的滋味。现在掌控起计省,就走进朝堂的中枢去了,他的想法会改变,恐怕很快就会不满足于现状了。
“不知道。”自然尽力宽解他,“官家有五子,每一位都是文武全才。表兄,你要平常心看待,若是得失心太重,自己就先被掣肘了,届时自乱阵脚,万万使不得。”
郜延修失笑,“我知道,只是私底下和你谈论而已。你放心,我会审慎的。几位哥哥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处处都防着他们呢。”
自然心里还是不安,“你要是有大志,就不要和我定亲。谈家是你母家,你和谈家的联系多一层,就少一分向外拓展关系的机会。联姻是目前对你助益最大的大事,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好好斟酌斟酌?”
结果他毫不犹豫拒绝了,“难道我是个要靠姻亲才能往上爬的人吗?五妹妹,你可不要小瞧我,我想要的地位权力,靠自己也能得到。”说完如临大敌望住她,“你劝了我这么多,我只听出一个意思,你不想嫁给我?”
自然说没有,“我是好言提醒你,免得以后懊悔。”
他拍了拍胸口,“真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反悔了。”无论如何,能娶到喜欢的表妹,这件事目前比天都大。他快乐地捧了捧她的脸,“真真,你等着,将来我一定让你夫贵妻荣。”
自然要打他不安分的手,他已经缩回去了。一转眼人都到了廊外,站在日光下,咧着嘴向她挥别,“走了,等我十四来下聘。”
自然一脸怨念地看他走远,回过身瘫倒在凉簟上,一手盖住了脑门,悠长地哼哼:“哎哟,我的脑袋疼起来了。”
箔珠蹲在一旁多嘴,“姑娘,你确实不想嫁他,哪有临要过礼了,还劝人三思的。”
自然吸了口气想争辩,仔细一思量又作罢了。拽过枕头闭上了眼,“此一时彼一时啊,你不懂。”
心里始终怀有隐忧,可惜这种心事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无非是让祖母和母亲跟着为难。离十四也没剩几天了,这阵子和自心一起制香、糊风筝,深闺岁月照旧过得兴致盎然。
只不过期间门房上传话进来,说又有信件送到,被挡回去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其实这段时间读取短笺,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从此拒收了,心里还是感觉空落落的。
好在有书画为伴,她画放翁和云翁,画它们展翅的样子,比起以前灵动了许多。
这天正研墨,见樱桃急匆匆从门上进来,叫了声姑娘,“苏针来了。”
自然一听,忙放下手里的画笔,走到廊庑底下。
不一会儿苏针就随仆妇进来了,胳膊上还挎着一只包袱。远远看见自然,疾走几步上前来,伏了伏身道:“我听说姑娘要定亲了,赶着绣了一套被面枕巾,给姑娘送过来。”
这是她的一片心意,当初苏针在小袛院的女使里头,针线就是做得最好的。
箔珠接过来打开看,发现枕巾上绣着好几对小娃娃,笑着说:“姑娘是定亲,又不是成亲,你这百子被绣得可是太早了点啊?”
苏针说不早,“过完了礼,用不了多久就亲迎了。我不能为姑娘做什么,只有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尚且能为姑娘分忧。”
她是努力扮着笑脸的,自然看得出,那笑不达眼底,看来她在步家仍旧过得不太好。
“仔细收起来。”自然一面吩咐箔珠,一面牵了苏针的手坐下来,“家里一切都顺遂吗?姑爷对你怎么样?”
苏针说挺好的,“我照着姑娘的吩咐,已经把先前大娘子手里的权都收回来了。”
可自然看她的神情,并没有真实的欢喜,便问她:“那你与姑爷呢?夫妻能不能一条心?”
这个问题,问到了伤处,苏针原本还想敷衍,但自然又追问了一遍,她终于不再隐瞒了,无奈道:“我和姑爷,始终过不到一块儿去。哪怕我笼络住了公婆,收服了下人,他对先前大娘子还是放不下。我遵着姑娘的意思,找了万大娘子的娘家长辈出来劝说,愿意出资给她另立门户,到最后这事砸在了步登云手里。他说大娘子身弱,一个人没法儿过,让她出去就是害她性命……我忙活了这么久,终归是白忙一场,给他人作嫁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