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自然对此人的印象不好,因此不想和他多攀搭,微微一颔首后,就打算避开了。
谁知他拦住了她的去路,笑道:“我赔过罪了,姑娘难道还要怪罪吗?若实在余怒未消,我明天在班楼设宴,郑重向五姑娘赔罪,到时候请五姑娘赏脸。”
他的声量很高,高得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谈家人一向遵从君子韬光,贤人遁世的教诲,从不愿意惹人瞩目。这人却说些含混不清的话,刻意要将事态闹大,不是其心可诛,是什么?
自然向后退了一步,“请衙内自重,这里是汴京益王府,汴京有汴京的规矩,就算想结交朋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严争鸣笑起来,笑得得意又风流,“五姑娘暗指我是外乡人
吗?外乡人茹毛饮血不知礼数,就要唐突五姑娘了。”
有一种人,永远自我感觉良好,他觉得姑娘的矜持,可能是欲拒还迎的把戏,深闺中的小女孩,哪里经得起情场浪子的撩拨。且汴京这地方,教条过于严苛,把家族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这样也有好处,一旦确认某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和男子纠缠不清,那些试图结亲的人家就会止步不前。无人问津了,姑娘只剩顺从一条路可走。
自己也是情非得已,年纪到了,父亲下了令,无论如何要在汴京城中聘一位贵女,把亲事定下来。今天这寒花宴是个好契机,他不爱打马球,闲逛到此不想有艳遇,不抓住机会,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只不过这小小的姑娘似乎有几分抗拒,她那浓墨重彩的眼睫如斑斓幻海,看久了让人失神。
她不肯和他说话,转身便要往人群里去。他上前想拦阻,可手刚抬起来,就被人用力扣住了。
他吃痛,扭头便要骂,可那几欲掀翻天灵盖的怒火只需一瞬,立刻噗嗤一声熄灭了,“秦王殿下……”
秦王郜延修,庄惠皇后独子。郜家人是马背上夺天下,子孙生得高大,他又承袭了母亲的好相貌,武将的锋芒毕露下,又兼具了几分清俊儒雅的文人气度。
然而他的力量,却与他的相貌不匹配,脸上笑着,虎口越收越紧,戏谑道:“让我看看,到底是谁,敢对谈家五姑娘无礼。”
严争鸣试图抵抗,竟发现力道不能抗衡。因为面子,他无法呼痛,只觉铺天盖地的酸麻,从腕间电击一样射向指尖,疼得他直倒气,疼得冷汗氤湿了鬓发。正担心这只手要被他折断之际,猛地受他一推,顿时脚下踉跄着,接连倒退了五六步。
第6章
獠牙森然。
“盐铁使是个美差,在外埠颇受追捧,所以严衙内到了汴京也不改英雄本色,对着闺阁中的姑娘,肆无忌惮大献殷勤。”秦王笑着说,“可惜这里不是江淮,天子脚下法度严明,只要姑娘不喜欢,衙内就该谨守分寸,知难而退。”
严争鸣脸上很不是颜色,他在外埠随意惯了,谁知今天被人教训了一顿,且因秦王是当今官家的儿子,抬起一只脚就能碾死他,他连嘴都不敢回一句。
为今之计,只有示弱为上。毕竟父亲的官路,自己的功名,都要在这里谋求,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姓郜的。
“我确有失礼的地方,让殿下和五姑娘误会,是我处事不当。”他拱手作了一揖,“殿下的教诲,子鹿谨记在心了,明天亲自登徐国公府大门,再向五姑娘赔罪。”
自然说不必了,“小事而已,用不着大动干戈。衙内若有要事,就请先忙吧。”
严争鸣尴尬地应了声,退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谈家五姑娘轻快地叫了声“表兄”。
真是晦气,他的心一下沉到渊底,只记得这姑娘的父亲任
敷文阁直学士,却忘了她和秦王是姑表亲。这下算是捅了灰窝子,扬了个灰头土脸也是自找的。这益王府是待不下去了,来不及与母亲说一声,就快步走出了马球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郜延修方才问自然,“刚吃的饭,又饿了,躲在这里吃点心?”
自然笑了笑,“我又不爱看马球,所以和二姐姐在这儿躲清静,不想遇上了这个人。”
郜延修有时候说话老气横秋的,摇着手指头叮嘱她:“别说王府高门,就算宫筵上都可能遇见居心叵测的人,你一个姑娘家,不要独自一人坐在僻静处。”边说边四下张望,“二妹妹呢?怎么把你撇下了?”
自然说:“姐姐找扇子去了,前脚刚走,后脚这人就冲着我吹口哨。”
郜延修朝着严争鸣离开的方向望了眼,“要不是官家总说我莽撞,不许我随身带刀,我能把他的嘴削下来。”
自然说算了,不去说他了,一面递了个蜜煎金橘给他,“我以为你不爱参加这种宴席,今天怎么也来了?”
郜延修把果脯塞进嘴里,随口道:“我和益王世子交好,他非让我来,我拗不过,只好赏脸。现在想想,得亏来了,否则你让人调戏了,回去不得呕上三天?”
这话说得对,不痛快倒还是其次,就怕他明天当真下帖,一个姑娘家,和陌生男子有牵扯,这算什么买卖!
正说着,自观摇着檀香小扇从远处过来,看见郜延修,奇道:“表兄?你怎么在这儿?”
郜延修瞥了瞥自然,“没什么,替真真赶跑了登徒子,我这人就是及时雨,哪儿都少不了我。”
自观一听,扇子哗啦一声合起来,那形容像举了一把大砍刀,“这种地方还有登徒子?在哪里,看我不教训他一顿!”
自观的脾气很吓人,为了维护好多年苦心经营的淑女名声,郜延修和自然忙给她压火,“跑了,跑得人影都找不着了。”
自观有气没处撒,只好悻悻作罢。
那厢马球场上,头一局是戴侯家公子拔得头筹,赢了官家赏赐给益王府的一柄玉弓。那些没赢球的很不服气,于是第二局又开了,马蹄扬起好多泥沙,加上东风渐起,海棠树下坐不成了,他们只好挪地方。
三个人缓缓踱步,自然问郜延修:“你怎么许久不上家里来?祖母念了你好几回,又怕你正忙,不好命人过去打搅你。”
郜延修眉目舒展,年轻的脸,在日光下发出建康的光泽,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就是忙么。官家派我在计省习
学,太保总领计省,既啰嗦又严厉。我如今像个打杂的伙计,抄写文书核对账目,什么都要学。”
自观说:“多学一些有好处,我们女孩儿也在后宅学当家,能把账目盘活,那可不容易。”
郜延修惨笑了下,悲戚道:“咱们表兄妹,算是殊途同归了。”
他的志向一直是往军中历练,要做个纯直的武将。这回没能如愿,一肚子牢骚,自然便宽解他:“军事是国家的骨骼,财务是国家的血脉。框架再坚实,也要血脉充盈方能行稳致远。《孙子兵法》上说‘军无辎重则亡’,你把三司的钱粮弄明白了,比会舞刀弄剑厉害多了。”
所以啊,你别想闹脾气的时候,能得到表妹们没头没脑的温柔关怀。她们都是目光长远的姑娘,只会让你好好干,“莫因情憎辍斧斤,须为事功砺舟楫。”
当然,正义凛然一番之后,个人的喜好也不能落下。自然和他们打商量,“寒花宴申时之前就散场了,我们上瓦市逛逛去吧。上回的悬丝傀儡戏,我还能看完,还有杂剧《西行奇谈》,我只看到第二话。”
像这种试图在瓦市上看完全集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郜延修无情地揭开了真相,“杂剧都只编一半,故事讲完了,谁还惦记常来!不过你要是不死心,我也可以陪你走一趟。”
自观不爱凑热闹,摇着小扇说:“我就不去了,还有两页诗经没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