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恍惚看见,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竟渐渐汇聚起来——
化作了一盏灯。
谢不为又再次彻底昏睡过去,这次的时间,比在江陵时还要久。
谢府、孟府、东宫,乃至整个临阳的医师、药材都如流水似的环绕谢不为,任谢不为所用。可即使如此,谢不为也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
直到整整十五日过后,谢不为才终于勉强恢复了一点完整的意识。
已是七月三十日。
再过一天,便是八月。
谢不为听后,久久沉默。
又接过连意呈来的,这段时日里,桓策派鹰隼秘密向他传递的消息——
北赵动作不断,权辛正在积极备战。
且似乎有一支前锋部队已经开始行动,但主将、军数与去向皆并不明朗。
一一具体看过之后,谢不为再问连意,北伐时局如何。
连意跪在谢不为榻前,仔细答道,荀原自焚而亡后,朝野舆论纷纷,太子与丞相趁机推动北伐。
皇帝让步,纵使谢不为仍未清醒,也依旧加谢不为为左将军、兖州刺史、都督江北诸军事,与陈郡殷氏殷涛平分北府军之权。
“那桓氏与京口呢?”谢不为问。
“皇帝允桓氏出镇固宁城,却也派了庾氏子弟前往监军。”说到此,连意突然有些踟蹰,似是在顾忌谢不为的身体。
过了许久,才咬咬牙继续道:“京口……京口那边……”
“季将军他……出事了!”
第226章京口远眺
太安十四年,七月十三日,京口。
北府军驻扎处,有一座名为镇安的山,攀上这座山的山顶,便可远眺临阳。
自季慕青元月至京口以来,每每训练结束,都会独自登上此山,向临阳眺望许久,至今已有半年多的时间。
这日清晨,季慕青如往常般,训练完军士,便来到山顶,迎着初秋的朝阳,望向南方。
呼啸的山风吹得他褐色的军袍猎猎,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隐有肃杀之气。
季慕青抚上自己的心口。
布满薄趼的指腹轻触衣下微微凸起的刺绣——是谢不为的名字。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一句戏谑笑语:“阿青,又来这儿望你的心上人了?”
是他的二哥,季则。
季慕青面色陡然涨红,却没放下手,只闷声道:“关你什么事!”
季则也不恼,走到季慕青身侧,拽着季慕青一同席地坐了下来,笑着叹了一声:“弟大不中留啊,瞧着人在这儿,可心呐早就飞到……飞到……嘶……什么名来着……”
“哦对了,谢……你干嘛!”季则一把甩开季慕青捂住他嘴巴的手,侧头呸呸呸了几声,“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小气!连名字也不让说!”
季慕青瞪着他:“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季则哼哼一笑:“怎么?就许你偷偷将那人的名字绣在衣服上,还不许我偷偷看了?”
季慕青胸膛重重起伏好几下:“二哥无赖!”
说罢,作势便要起身。
季则再次拽住他:“欸欸,别走别走,羞什么呀,喜欢男人又不是什么大事,跟二哥说说呗。”
季慕青没有再动,只将头转向别处。
留给季则一张相当冷酷、却透着薄红的侧脸:“说什么!”
季则双手枕头,“哎”一声,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眯起眼:“就说说……那个……谢不为是什么样的人吧。”
什么样的人?
季慕青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下一下。
像是试图冲出胸腔,好与衣上的那个名字,再无任何分隔地紧紧贴在一起。
“他……”才吐出一个字,季慕青便哑了声,喉结上下滚动,脸颊愈加发烫,过了好半天,才继续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季则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看向自己那个没出息的弟弟。
上下仔细打量季慕青那副少年怀春的模样,啧啧叹道:“没想到,我们家的小霸王,喜欢起人来,也会是这样一副傻样啊。”
“谁傻了!”季慕青恼羞成怒,狠狠质问季则。
季则坐起来,双手举起表示投降:“没说你没说你,我说大哥,他当年啊,追大嫂的时候,跟你……咳咳,反正挺傻的。”
季慕青成功被吸引去注意力,追问道:“大哥也会犯傻?那是什么样子?”
“大哥他……”季则才开口,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不好了——”
有个身穿深色甲胄的军士急匆匆爬上山来,到季慕青和季则跟前,人还没站稳,便赶着奏报道:“刘统领因军械分发一事,与殷监军手下的耿修起了冲突,两个人争吵许久都没个结果,就直接打起来了!”
季慕青与季则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在殷涛来京口担任监军总领北府军之前,季氏与北府军中的庾氏一派尚能分庭抗礼,各自手下的部将、军士也能做到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