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后,迅速将视线移开,脸上淡淡的笑意不见,只剩下一片犹呈病态的冷白:“那就慕清陪我去桓府吧。”
自桓策接任荆州刺史以来,就从未住过州府,而是一直住在桓府之中。
再对阿北与连意,声音稍沉,再不容抗拒:“你们留下,收拾州府里的院子。”说罢便带着慕清往桓府而去。
出乎预料的是,见到桓策的过程堪称十分顺利,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通传都不需,像早有准备似的,桓府的管家在见到谢不为之后,便直接引谢不为往府中后院而去,只是不许慕清继续跟随。
在穿过重重廊院后,谢不为在桓府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静谧的亭子前。
昨夜之人仍着一身黑衣,正坐在亭中石案前......喝茶,好像喝的还是......热茶?
谢不为看着从茶盏中不断腾出的袅袅白雾,眉心一跳。
此座亭子虽处假山之上、水池之旁,犹如隐在深山之中十分凉爽,但彼时正处盛夏正午,炎日高悬,他只走了不到两刻,便浑身出了一层的汗,这桓策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喝热茶?
不过,分心只须臾,谢不为便压下了所有心思,拾阶登上假山,步入亭中,对着桓策躬身稍拜:“新任荆州司马,陈郡谢氏谢不为,拜见使君*。”
桓策的目光落到了谢不为身上,没有了烈火的阻隔,他的视线便只剩冰冷,却仍勾唇笑了笑:“谢公子——”
但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公子真是好胆识,竟敢来我江陵。”
一声唳鸣再起,打断了谢不为的反应。
昨夜见过的那只鹰隼突然从亭外飞了进来,扇动的羽翅吹得谢不为宽大的袍袖不断飘动。
桓策抬臂接住了那只鹰隼,唇边笑意不减,但眸光却莫名更加冰冷:“我从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只问谢公子一句,谢公子究竟为何而来?”
袅袅白雾随着微微清风交缠在谢不为与桓策的眉目之上,谢不为的视线变得模糊,却能感觉到,在桓策话落的那一瞬间,有重重人影如鬼魅般隐入了假山之中。
杀意再起。
作者有话说:*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第208章杀父仇人
话落风起,桓策肩上的鹰隼直勾勾地盯着谢不为。
鹰眼中的瞳孔格外漆黑,锐利、森冷,与之对视,难免不寒而栗。
可——
谢不为反倒正色,他缓缓上前,眉目之上的白雾消散,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虽面色苍白,眼下淡青,但瞳仁微动间,眸光竟要比亭外金色的阳光还要明亮:
“为化干戈而来。”
声落之时,清风忽疾,恍惚有万叶千树,迎风作响。
桓策剑眉压下,眸似鹰目,看谢不为分明一副久在病中的孱弱之相,却偏偏神色自若,端立亭中,不卑不亢,又身着耀目的赤红长袍,便仿似一枝风雪中傲然不败的梅花,正在他的面前粲然盛放。
——为他所说的那一句“化干戈”,增添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桓策淡淡收回眼,目视盏中起伏不定的茶末,轻笑了一声:“化干戈?”又一叹,“我谯国桓氏与你陈郡谢氏之间的干戈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谢不为,眸中多了一丝玩味:“那你是觉得你叔父当年做错了,所以现在来向我求和,是吗?”
谢不为神色未变:“太傅当年并未做错。”
桓策眸光一冷,鬼魅般的人影似有一动。
“我今日所为,正是与太傅当年一样,都是为了化天下之干戈。”
“天下之干戈?”鹰隼振翅飞到栏杆上,桓策直脊站起,木案随之一震,茶盏晃动,白雾愈浓。
他缓缓走近谢不为,白雾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神,风声里,也听不清彼此的气息。
谢不为能感到桓策正在俯身靠近,却依旧一动未动,直到白雾散去,桓策与他相隔不过咫尺,一双锐利如鹰目般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
“谢公子——”桓策拖长了音调,便使得接下来的话多了几分轻佻的意味,“说来不巧,我曾偶然听闻过一些有关谢公子的传闻,道是谢公子风华绝代,京中权贵无不倾慕。”
他抬起手,似欲触碰谢不为的脸颊,却在最后关头,只用尾指轻轻挑起一缕垂在谢不为肩头的长发,气息浅浅擦过谢不为的额头:
“今日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