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亦缓缓看向了谢不为,“在失去妻儿的那日,我也如你一般,觉得过不去、放不下,也觉得这世上再无什么好留恋的,于是,我便来到了这座荒山,来到了山顶,准备随他们而去。”
他语有一顿,笑着叹了一口气,又侧首望着天际的那抹霞光,再道:
“那天,我也看到了这样的晚霞、这样的河流,这样的......天地人间,穿山的长风呼啸,吹起了我的衣袍,似我妻为我整衣,绕城的清水潺潺,似我儿在一旁嬉戏轻笑。”
“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又重新‘得到’了他们,或者,是我从未‘失去’。”
他声音透露着沧桑,但在恍惚之间,却又变得清朗,恍若回到了年少之时,“一个人能见如此广阔的天地、广阔的山河,如此,真实的人间,又如何不觉天地在我心、山河入我怀?”
他陡然再次看向了谢不为,“六郎,现在,你可曾想到了什么?”
谢不为心下久久震颤,又莫名澎湃,他听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言语,“想到,万物似重,万物似轻。”
荀原此刻眼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欣慰之意,“不错,不错,万物似重,万物似轻,万物若得,而万物又若失。
你有能盛天地之胸怀,亦有能揽人间之心襟,而如今,你更是找到了你的‘本心’。”
“六郎,走下去吧,不要回头,也不要顾忌成败与得失。”
“就这么,走下去吧。”
第134章朝会风波(一更)
太安十三年,十月十五,垂拱殿。
国朝例制,每月逢初一、十五大朝,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赴垂拱殿。
可因着这些官员恰恰多为世家子弟,行为散漫,又鲜预朝事,是故,以往大朝告假者甚多,余剩赴朝者便与常朝无异。
然今则不同,卯时才过,垂拱殿外便熙熙攘攘逐渐聚满了朝臣。
起初时候,众人还顾及禁卫肃静,大多便只是相顾颔首示意。
但很快,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之内转瞬喧沸如云。
细细听去,诸言诸语中,提及最多的竟是——“谢六郎”。
“何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赴朝?莫不是行散未尽,竟走到这垂拱殿来了?还是说,何大人也是想来观一观那谢家六郎呐?”
“温大人及诸位同僚,不也都抱着如此心思,怎的偏偏只打趣我?”
“这说的什么话,今日大朝,我等自当参朝,哪里就是为了那个谢六郎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哈哈大笑了起来。
便有人再道,“道理是不假,但着实新鲜得很,谁又能预料到,那谢家六郎竟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这风头啊,怕是要盖过谢中丞了。”
“哼,确实无人预料的到,但却也无人不晓,那谢六郎可是与孟相......谁又知道,这功劳究竟是不是孟相抬举的。”
此语落,众人又皆低低嗤笑,更有甚者,当即便与左右耳语。
正当有好事者欲大谈“耳语私言”之时,谢太傅谢翊、王中书王蠡、袁司徒袁璋及庾尚书庾明先后至了垂拱殿外,众人便不禁噤声。
可奇怪的是,往日各位肱骨之间尚有寒暄,今日却各自站定,闭眼假寐,霎时殿外针落可闻。
此番不言不语,倒让一些人甚不习惯。
逐渐的,便有人大着胆子又低语了起来,“怎么不见孟相?”
这人说着,周围之人便抬眸观谢、王、袁、庾的反应,见他们皆恍若未闻,这才都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议论再起。
“倒是你消息太滞,孟相已告病许久了,自受封以后,就连凤池台都不曾去过,今日更是不便赴朝了。”
“恐怕告病是假,回避才是真吧,毕竟如今凤池台内,可是有那谢侍郎呐。”
“你还真别说,我倒是让人留意过,孟相此次应当是真的病了,不仅陛下屡屡遣太医前去看望,这些日子来,孟府的二公子也是四处求医问药,就差没求到佛祖面前去了。”
“既然病得如此严重,那怎么尚书省的公文还流水似地送入孟府,我可听说,这些公文公务,皆由孟相处理,一件也不曾耽误啊。”
“这还不够明白?我们孟相病得如此重,却还不误公事,便是那心病了。”
“心病?”
道“心病”那人本不欲多言,但恰好侧首瞥见了红衣一角,正随朝朝熹光而来,便眉梢一挑,故意朗声道:
“自然是那——相思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