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似警告,“只要孟相不要节外生枝,此事便不会再有意外。”
再用银戒轻敲案桌,他的眉宇已完全为最后的奄奄夕光所笼,便是虽有光耀,黑眸却依旧沉沉,“另外,孟相也是知晓,这对谢卿来说也是好事,待匪患一除,他日返朝,定能凭此越迁。”
他冷嗤,“孟相不会不成全吧?”
天际的残阳片霞只余丝缕,孟聿秋终于收回了眼。
他怎会不知,萧照临之意更多还是要让谢不为与他分开,又怕他会以私心阻挠,才会专门“提点”。
丝缕晖霞再抵不住汹汹而来的昏暗夜幕,天色迅速暗淡,孟聿秋起身,对着书架后的萧照临稍有躬身,“臣不敢有阻国事。”
萧照临这才稍显满意,接着道:“至于这第三件事,三日之后,便是大雩郊祭,若是孤没记错,今岁该是国师从中择选世家子弟入凌霄宫教导的时候了。”
孟聿秋此刻已直身,残晖于他履边迁延,他只默然。
萧照临一笑,像是占尽了上风,“该让谢卿早些回谢府准备着,毕竟,上一回,还是谢五郎得了国师青睐,若是谢卿此番也能入凌霄宫,便更是于他声名有补,于他仕途有益,就连谢卿自己,也应当是极其愿意的。”
孟聿秋猛然抬眸,望了萧照临许久,才道:“臣自会转告。”
说罢,再道请辞,便转身离开了东宫政堂。
而一直隐于一侧的张叔也在此时执着一盏烛火走了出来,对着萧照临一俯身,“这些事,只教内侍前去孟府传告便可,殿下何苦要召孟相前来。”
烛芯随着张叔的动作微微摇曳,这才使得萧照临的黑眸之中有了些许的光彩,他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我原是当他不清楚他如今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可现在看来,他比谁都清楚。”
张叔暗“嘶”一声,疑道:“那孟相昨夜为何......”
萧照临陡然神色转冷,又冷笑连连,“不过是总有糊涂时候,现在陛下已经知晓此事,他若再执意对谢卿纠缠,只怕是陛下与谢太傅也不会让他如愿。”
张叔略微颔首,但又生犹疑,低声与萧照临道:“陛下虽不会干涉殿下与谢公子之情,但这太子妃一事,怕是难于登天。”
萧照临不以为意,起身往寝殿走去,“是吗?可惜,总有一日——”
“孤才是天。”
第75章再见国师(二更)
“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
清朗舒缓的钟磬与琴瑟声似潺潺流泉自渺邈之古而来,祭坛上裙裾翻飞间,峨冠与博带的舞步庄严却不失灵动。
正是南郊大雩郊祭时。
国朝是有四常祀,分别在春、夏、秋、冬举行。
其中这仲夏大雩郊祭是为祭祀天帝及山林川泽之神,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通俗来说,也就是旱祭,是祈求接下来的季夏不生旱灾,不致秋日歉收。
而这次大雩十分隆重,不仅是因祭祀本身,还是因此次大雩也同样是六年一次的国师择选世家子入凌霄宫教导的时候。
是故,众多世家子皆赴南郊参加此次大雩。
谢不为也在其中。
但,若是他知晓南郊大雩过程会如此枯燥,而天气又如此炎热,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答应谢翊的要求。
他额角又沁出了一滴汗,令他不免疲乏叹息,再稍踮脚望了望不远处祭坛上的舞乐,起初的兴奋劲散尽后,也只觉耳边嘤嘤嗡嗡,聒噪得难受。
可他又不能随意离位,便只能站在原地,开始放空自我,而千万般的心绪,也在此时占据了他的灵台。
这首先,便是有关此次大雩郊祭主持一事,以往四常祀中唯有冬至大祀是由皇帝亲自主持,而其他三祀则都由储君代为主持。
但主持此次大雩者,却是为豫王。
对外缘由是为太子身体有恙,不便主持,而豫王则是今上成年皇子中最年长者,故此次大雩便交由豫王主持。
本是合情合理,可谢不为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他看来,虽萧照临有伤是真,且伤得不轻,但以他对萧照临的了解,主持大雩之事并不会对他多有大影响,反而是将这主持之事交给豫王,对萧照临或是如今的局势影响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