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没有异议,三人结伴返程,待行至一处山坳时,视野忽然开阔,一阵喧闹声适时从山下官道传来,素问放眼望去,只见一支迎亲队伍逶迤而来,新郎身着绛公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春风。他的身后跟着花轿,轿帘低垂,露出一点青质连裳的衣角来。
嫁娶热烈之风扑面而来,瞬间打破山间的宁静。
素问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一片流起来的红火,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李重琲的话,只是纵然决定相守这一生,她到底无法下定决心当真违背师父当初的教诲。
只是动心……似乎比身心沉沦要好一些,不至于将瑶山真君气倒。
方灵枢站在她身侧,目光在迎亲队伍停留一瞬,便落在了素问的脸上,但在素问回神的一刹那,他又别过目光,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队伍渐渐远去,喧嚣声也随风飘散,山间重归宁静,素问深吸一口气,唤回了心神,但下一瞬,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就在队伍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路边围观人群中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那人身着灰色布衣,正面一闪而过,但从身形轮廓来看,简直像极了石水玉!
素问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两步,然而人潮随着迎亲队伍移动,那个身影也迅速被人流裹挟着,转瞬间便消失在拐角处。
“怎么了?”方灵枢察觉到素问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熙攘远去的人群背影。
“我好像看到水玉了!”素问指着那个方向,声音有些急促,“就在人群之中,一个戴着胡帽的灰衣女子!”
方灵枢凝神细看,却已无迹可寻,他便道:“我去看看!”
“让我去罢!”爰爰突然开口,“阿姐,我跑得快,而且我能隔得很远便认出石水玉的气息。”
素问知道此话在理,立刻点头:“快去!”
“你们回家等着,如果是她,我就将她带回医庐。”爰爰说罢,身影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迎亲队伍消失的方向追去。
素问的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搅得更乱,方才因迎亲队伍而起的那些旖旎心思,倒暂时被冲淡了。
爰爰这一去,一直到次日深夜才归来,她以为家中人都已经歇下,蹑手蹑脚进了门,却发现素问坐在窗边发呆,不由问:“阿姐从昨日回来便一直等着么?”
素问回神,看她独身一人,心里有些失望,摇了摇头,道:“自然不会,只是这会儿有些睡不着,在想以前的事。”
爰爰沉默,顿了片刻,坐到素问身边,语气带着歉意:“阿姐,我知道你思念旧友,但昨天那个人不是石水玉,我找遍了整个桐庐,都没有她的气息。”
“大约是我看错了,其实想想也是,她怎么会来此地呢?”素问轻叹,说罢,向爰爰温声道,“快去歇着罢,奔波了两天,辛苦了。”
“阿姐也早些休息,别多想了。”爰爰垂着眸,迟疑一瞬,还是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素问又坐了一会儿,还是毫无睡意,又见窗外月色清凉,倒是少了很多暑气,索性起身,来到中庭之中,不想却在桂花树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素问一愣:“灵枢?”
方灵枢回身看来,温声道:“我好像看到爰爰回来了,猜你恐怕会睡不着。”
素问不禁一笑:“所以是特地等我?”
方灵枢点了点头,问:“想看星星么?”
“有何不可?”素问四顾一圈,指着北面的屋顶,“这间是库房。”
“好。”方灵枢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地一揽素问腰身,几步轻点借力,跃到了屋顶上。
素问难免惊讶:“你的武功何时这样好了?”
“日积月累,小有所成。”方灵枢难得不大谦虚,伸手让素问搭着,两人一起坐到了屋脊上。
此处视野果然开阔,只是月明星稀,不远处富春江上的渔火似乎都比星星多一些,素问看着人间烟火,反而比观星更能够抚平心绪。
身旁的方灵枢却自打坐下便不曾开口,素问转头看他,见方灵枢看着远处,目光有些涣散,便问道:“在想什么?”
方灵枢目光悠远:“这样的人间真好,平和安然。”
素问道:“爰爰回来之前,你已经徘徊在院中,想来也不是特地等她——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方灵枢回眸,温和地看着素问,眼中却满是犹疑。
素问心有所感:“还是说,你有话想要与我说?”
“在桐庐的这几年安宁舒适,有时候都忘记如今仍是乱世,只是这一次北去……仿若美梦惊醒,我……终究无法安于这一隅山水。”
素问确实感觉到方灵枢此番归来时有心事,只是每次别人一靠近,他又恢复正常模样,显然是不愿多说,因此素问不曾相问,但既然话说到这里,素问便道:“应州发生了什么事么?”
“杨姐夫一家都不在了。”方灵枢从袖子取出一片袍角,其上血迹早已干涸,正式当年杨勤礼与他决裂时割下的。
素问没想到方灵枢一直保留了下来。
“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国之后,死了很多人,但杨姐夫是在那之前——他想去报仇,只是一家之力又如何与一国抗争?”方灵枢语气仍旧平静,但是双眸之中仿佛燃起了火,“我不能永远等在原地,素问,不管是为了何种目的,我都该去从军了!”
素问沉默地看着他,而今治疗已经到了第四味药,她没有理由再去阻止,也不想阻止了。于是片刻之后,素问微微一笑:“好,你去罢,我会打听到你行军所在,托人将药丸送给你。”
方灵枢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没想到素问反应如此平静,不由愣住。
“我不想让你懊悔。”素问温柔而坚定,“我也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所以在离开之前……方灵枢,我们成亲。”
“什么?”方灵枢难以置信,怀疑自己发生了幻听,可是月光下,素问的脸庞泛着柔光,没有丝毫玩笑意味。
“我们成亲。”素问清晰地重复,这句话仿佛定音之锤,说完之后,她的彷徨犹疑尽皆消失,对于这份感情感到从未有过的清明,“我要与你成为夫妻,以妻子的名义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她说出了“妻子”二字,这是她下凡以来从未想过的身份,此刻却无比自然,然后她倾身靠近,轻轻吻在了方灵枢的唇角。
方灵枢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魂魄,整个身体都僵住,只有目光紧紧追随素问,在她坐回去之后,恍若梦游般喃喃:“素问,你……”
“我很认真。”素问道,“且深思熟虑,反正不管是否成亲,我都会等你。”
方灵枢原本的顾虑都被打消了,纯粹的喜悦占据了心神,他再也抑制不住,将素问紧紧拥入怀中:“好!我一定会顾惜自己,一定安然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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