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爰爰重重点头,转眼间,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医庐。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素问靠在方灵枢胸前,缓了口气,低声道:“灵枢,我们走水路先出城,然后折向九皋山。”
方灵枢垂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无声轻叹一声,拦腰将素问抱起,先送她上了马车,尔后回屋中搬走木箱,最后看了一眼医庐,落了锁,自己则坐上车辕,轻轻挥动了鞭子,驱着马车来到渡口。
逃难的人并不多,毕竟三年前曾经有差不多的场景,洛阳人早已习惯。船只离了岸,一路向西,顺利地出了城。下船之后,素问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紫微宫的方向,那里黑烟弥漫,燃起了一场冲天大火。
杀害图南的人也为人所逼死,可是迫害他的皇权却永远不会消失。
素问收回目光,才发现方灵枢也在看大火的方向。
“我以为……他会是下一个明主。”方灵枢轻声道。
素问握住他的胳膊,道:“走罢,我们去南国。”
方灵枢垂眸,扶着素问租了一辆马车,因有车夫驱马,他坐到了马车里,为素问处理后肩的伤。
马车在管道上扬起黄尘,背对着洛阳车,一路远去。
第87章伯劳飞燕(七)
◎希望富春山水不负你们所望。◎
九皋山下的等待让人感觉被沉入了冰冷的深潭,每一时每一刻都被寒气和焦灼无限拉长。
入夜之后,方灵枢点起火堆,枯枝燃烧发出“噼啪”声响,成了风声以外唯一的动静。素问裹着厚披风,抱膝坐着,怔怔地看着跳跃的火光。
方灵枢抱回柴禾,见素问如此模样,来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道:“先歇下罢,我守夜。”
素问摇头,坐直了身子,道:“我不困,你大病初愈,该好好休息才是。”
方灵枢嘴角微微一扯,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沉寂了不知多久,素问忽然道:“灵枢,她们会成功么?”
方灵枢拨动火堆的手微微一顿,平静地回道:“石小娘子身份特殊,爰爰更是天赋异禀……”
素问听不到后文,转头看向方灵枢,却见他眉头轻皱,看着火堆的眼神仿佛也在燃烧——他也很自责罢?连自己都这样难过,方灵枢如何能坦然面对如今的局面?
意识到这一点,素问坐得更近了些,靠着方灵枢的胳膊闭上眼:“不想了,我要养足精神等他们来,你先守着,到下半夜叫醒我。”
方灵枢将脸贴近素问的头顶,轻柔地回应:“好。”
素问本以为这样是很难睡着的,没想到很快便沉入梦乡,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一层被褥上,火依然旺盛,天边也露出了鱼肚白。素问立刻起身往四周看,只见方灵枢正坐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素问一坐起,便发现风从他的方向来。
方灵枢本来困得直点头,素问一番动静之后,他立刻清醒过来,忙问道:“怎么了?”
素问眉头紧锁,将方灵枢拉到火堆边,冷声问:“你就这样为我挡了一夜的风?”
“其实风刚起不久,之前我在这边也打了会儿盹。”
素问很是气愤:“我与你一起,是为了治好你的身体,而不是成为你的拖累!我为何如今变得这样没用?!”
“为何要这样说?”方灵枢平静地看着她,“难道你会觉得我是累赘么?”
素问一噎。
“我是个医者,对自己的身体也很了解,若是撑不住,我一定会说,绝不会逞强。”方灵枢握住素问的手,让她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温度,微微一笑,“你瞧,我没骗你罢。”
素问脸色稍稍缓和,正想开口,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立刻警觉,看向九皋山上的树林。
方灵枢了然,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片刻之后,晨雾弥漫的林间小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人身着青灰道袍,步履从容,仿佛踏着山间的清露而来,让紧张的气氛瞬间平和下来。
素问认出对方,很是惊讶:“木心?”
来人正是真武观的木心道长。
“两位旧友,好久不见了。”木心煞有介事地打了个稽首,无视两人的狼狈,来到火堆边,笑道,“昨夜观星,见天医星西移,似有远行之兆,且有孤星伴月之象,暗藏离别之意,我想,大约是你俩要离开了,因此特来道别。”
素问和方灵枢对视一眼,都不相信自己的远行会惊动星象。
木心瞥了他们一眼,变法术一般从怀里取出一坛酒,道:“送友人如何能没有美酒?这酒是前年跟着叶医师采下的‘梅蕊雪’所酿,很是醇和。”
方灵枢接过酒坛,道:“多谢。”
“你们要不要去观里歇歇脚?”木心又问。
素问和方灵枢一齐摇头,素问道:“我们在等人。”
“我想也是。”木心也不坚持,站起身,道,“如此,贫道就此告辞,二位珍重。”
两人连忙站起,冲木心还了一礼。
木心如同来时一样,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雾之中。
许是因为先前那次冬日来收集雪时尚有法力傍身,素问竟然直到今日才发现,九皋山的寒风似乎永无止息,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素问裹紧披风,望着官道方向,只觉得眼睛也被风吹得睁不开。
已经到了约定的最后时限,第三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