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王世子缓缓起身。排在宫九之后,这时观察他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了,都想着方才宫九点用意,是否又会掀起新的风浪,就算看着,也不过是心不在焉,见手里捧着一个尺余长的描金嵌宝盒子,单看盒子本身,是平平无奇价值连城,便更失了多看了兴趣。
同一桌案的郡主赵梦云也跟着站起,怯生生的连忙让开了位置,让他能更快地将礼物奉上去。于是南王世子上前,步履从容沉稳,有几分难得的持重,在皇亲国戚里已算少见。
声音不高不低,胜在礼数周全,南王世子道:“臣侄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
赵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总觉得这侄子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从前没有见过他,赵佶按下心头那点异样,颔首让他平身。
南王世子谢了恩,低下头去打开华贵的盒子。殿中烛火辉煌,映得盒中之物宝光流转,正是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坐佛,玉质温润无瑕,佛像低眉含笑,雕工不可谓是不精湛,连衣褶的流转都如真衣所成一般,的确是罕见的珍宝。
但是今夜最不缺的,就是珍宝。这不过是个中庸的礼物罢了。
南王世子说道:“父王多年前所得一美玉,延请名家琢成此佛,于佛前供奉多年,今献与陛下,愿佛祖保佑陛下,护佑我大宋国祚绵长。”
赵佶看着玉佛,心里的警惕稍微松了松,至少这不是第二个宫九,叫他舒坦了些。
正待说几句场面话收下这份正常的贺礼,赵佶听得殿外隐约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塌,又夹杂着些许短促惊愕的人声。随即,又似乎有喧哗声浪,隔着重重宫墙递进来一丝半缕。
殿内丝竹声未停,但已有耳尖的大臣停下了酒杯,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色。御座上的赵佶于是抬头,要说的话断住,目光如电射向殿门方向,虽然那里只有肃立的侍卫和摇曳的宫灯,但直觉还是让他脊背窜起了一股寒意。
赵佶的声音沉了下去,怎么刻意也掩饰不住他的紧绷和慌乱:“外面何事喧哗?”
有了他的话,丝竹声才戛然而止,殿内落针可闻,数道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却又忍不住瞟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共同的惴惴不安。
赵佶的脸色在辉煌的灯火下千变万化,往日里爱的颜色都打翻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的神情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他又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如今时机还如此的不巧,立刻转向右侧下首,看向神色沉静、无有反应的诸葛正我。
“诸葛卿!”赵佶已经是在厉斥,大声道,“今夜宫禁防卫由你统管,殿外究竟发生何事,可有宵小作乱?”
一直静坐如山的诸葛正我终于睁开了眼。这位名震天下的神侯,此刻脸上没有惯常的沉稳或锐利,他曾经忠直不阿,但那也是曾经了,坐在这虚假的荣华间,他身上仅有一种深重的的存在。
缓缓起身,诸葛正我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却并未立即回答赵佶的问题,只是叹了一口气。
可是他为何要叹气?
蔡京一直冷眼旁观,见状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声音又急又怒,直指诸葛正我:“诸葛正我,陛下问话你为何不答?今夜乃陛下万寿圣节,宫禁重地,若有丝毫差池,你担当得起吗?陛下,事有蹊跷,为保万全,请陛下即刻移驾!”
他能抓住所有机会,迫不及待的要拿下一个把柄,转身再变得言辞恳切,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一连串话下来句句如刀,逼向诸葛正我,更要趁乱将皇帝保护起来,掌控局面。
然而诸葛正我依旧站着,身形未动,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蔡京,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赵佶身上。他还是没有回答关于殿外动静的问题,只是缓缓地说道:“宫中防卫一切如常,陛下此刻,不宜离席。”
不宜离席。
不是“不能”,是“不宜”。
这两个字轰然落下,蔡京脸上的急切凝固了。他猛地瞪向诸葛正我,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位政敌,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大惊失色;赵佶则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眼睛忽然间睁大,被一股寒意从脚底灌到了天灵盖。
不宜离席,为何不宜,谁规定的不宜?
赵佶扭头看向殿中,宴会已然惊慌声四起,为这局势而晕头转向,只有一直沉默的南王世子处变不惊,好似无事发生,又或者尽在掌握;他又看向另一侧,宫九目光一动不动地回望了过来;最后,赵佶目光扫过自己御案旁,来自太平王府的先帝旧砚。
“你……你们……”赵佶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惊是怒,指向南王世子的手指也在颤抖。
他还有哪里不明白,如同坠入了冰水中,即将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到了此时,一直捧着玉佛盒子的人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属于“南王世子”的平庸克制,好似潮水般褪去,留下真正的面貌,留下雪原孤峰般的冷淡与镇定,再开口,将话说来。
“陛下且慢。”他道,换了一种自称,“我的礼,尚未献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直坐在文臣前列的李太傅也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早就不存在任何对赵佶的恭敬了,整理衣冠,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老臣也有一言,此礼关乎国本,关乎社稷,请陛下务必纳之。”
赵佶终于全明白了。
“乱臣贼子!尔等都是乱臣贼子!”赵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咆哮,早已失了帝王仪态,用手砸着桌案,在众目睽睽下悲愤,“诸葛正我,李纲,你们竟敢勾结叛逆,图谋不轨!还有你——”
他死死瞪着南王世子:“南王府是要造反吗?!”
而“南王世子”面对天子的震怒,却极为平静。他抬手拂过自己的下颌,再摸到耳际,然后变在或惊骇、或了然、或恐惧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揭下了一层纤薄如无物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苍白清癯,又眉目如刀、眸光如雪的脸,病气褪尽,只余下病痛淬炼过的凛冽与坚定。
“苏梦枕!”蔡京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失。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金风细雨楼楼主,自己曾经想用又不敢尽用,想除又一时难以除去的那个苏梦枕,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蔡京就算将头想破,也万万想不到今夜会是他!
苏梦枕对蔡京的惊呼置若罔闻。他的手指在玉佛底座的某个机括上一按,轻响过后,木盒底部就弹出了一个暗格,他再手腕一翻,看也不看,将那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佛拂落在地,只为了能取出暗格中的东西。
玉佛砸在砖石上,粉身碎骨,晶莹的碎片四溅开来,暗格中的东西方得以现世。
这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许多年,到此时才得以一用。苏梦枕将它取出,双手展开,绢帛质地特殊,其上布满了有些许暗淡的墨迹,也许是被岁月所磨,好在玉玺印还是鲜红如血。
不知是谁,颤抖着低呼出声:“先帝遗诏?!”
殿内彻底大乱,人人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赵佶眼前一黑,巨大的恐惧和暴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令他嘶声力竭,完全失去了理智:“反了,都反了!来人,给朕拿下这些逆贼,拿下苏梦枕!”
殿中忠于赵佶的侍卫高手,以及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米有桥,闻令立刻便动了,刀剑出鞘,就要直扑向阶下孤身而立的苏梦枕。
可惜,比他们更快的是诸葛正我。
一出手便凌厉无匹,如山倾海啸,诸葛正我一招就封死了米有桥所有可能出手方位,将他困在自己面前。两人都是绝顶高手,顷刻间便缠斗在一处,内力迸发不断,精妙的招数卷得近处的案几杯盏纷纷碎裂。
而赵佶的人动了,自然也要准许别的人动。
一直依偎在赵佶身侧的妃子,忽然间一改瑟瑟发抖的可怜之相,眼中怯弱惊慌消失得一干二净,才显出了水底冰冷刺骨的杀机与狠绝。她放在广袖中的手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随后便精准地扼住了赵佶的脖颈。
赵佶的嘶吼就此结束,化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惊恐地挣扎着,而妃子根本不容他反抗,另一只手在他腰间某处穴道重重一拍,赵佶顿时浑身酸软,力气涣散。随即,她手臂一振,竟将这位大宋天子如同丢弃一件破麻袋般,狠狠掷向了御阶之下,掷向了苏梦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