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眼已昏浊,却是暮霭的浑浊:“朝堂正在追查傅宗书之死,还没有线索,但是再过个半个月左右,就也该明朗了。”
“那就七日为期。”苏梦枕果决回道。
雷损摇了摇头,回绝了他的提案:“七日太紧,未必能一决胜负。十日如何?”
苏梦枕瞧来,雷损并没有能打动他的东西,所以他不会动摇,已是一口咬定:“七日便是七日,金风细雨楼只当七日算。”
雷损复而再笑了,似乎是妥协,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却也还是像一张沾了水的树皮:“也好,七日便是七日,那就以七日为限。不过你决定了时限,时日就要由我来定了。究竟从何日开始,往后数七日为期……”
正是敌手的默契,话未说完,凄艳有光,不应亦答。
白飞飞到底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谢怀灵背上。
谢怀灵终于有了个站相,“哎呦哎哟”的叫唤,但是适得其反,她在站直之后马上又趴了回去,一直好好地、憋着没说话的嘴,也张开了:“飞飞你打得我好痛。”
“活该,我没踹你就算好的了。”白飞飞就差没白她一眼了。
“我感觉我受伤了,真的好痛。”谢怀灵委屈巴巴地抿嘴。
白飞飞不为所动:“活该。”
她也不帮谢怀灵揉,就任由谢怀灵在那里说话:“但是我真的很困嘛,能不能这样,你看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我去找间空房间,拉上窗帘眯一会儿。”
“做梦呢。”
“晚上没睡饱白天是要做梦的,那这样呢。”反正狄飞惊应当是在这一层楼另一边的,也不怕他听见,谢怀灵便又说了,“干脆我们两个跑出去待月西厢吧,这样我就不想睡了。”
“……”白飞飞可能想说“少来恶心我”、“你当苏梦枕死了”一类的话,但最后说出口的是,“有完没完了,你能不能给人省点心。”
谢怀灵不以为然,一个耸肩的动作,直白地便说了:“把他一个人扔这儿他又不会死了,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而且无论怎么样,他们肯定要定一个期限的,就算真打起来了,我在这儿不也就是一个拖累。”
她不是当苏梦枕死了,她是当所有人都死了:“趁早我先走了,还省点人。”
“人是省了,你也死了。”白飞飞淡淡道,“沙曼没跟过来,今日你去哪儿玩都没人跟着你,老实点。”
谢怀灵却已经迈开了步子,就朝着楼梯的方向移了两步。她又打算说点什么,白飞飞忽而变色,一改态度,欲来催她,谢怀灵见之即明。
可惜声响比她的神情变换更快,刀剑相交之音,震烁整栋三合楼!
苏梦枕与雷损的交手,远超寻常一流高手切磋的境界,白飞飞一推谢怀灵,直接将她推远:“走!”
谢怀灵就直接被推到了楼梯口,要说她早有预料,倒也不尽然,听着将要震碎墙壁的交手声,一时间也有些牙酸。说了她就不喜欢这些武力奇高的江湖人,就算人家这儿是合法建筑,也要给人当违章建筑拆了。
这下好了,声音这般的大,下面估计也听到了,动起手来,哪里还有她的路。
算了算了,还是找个地方待着吧,就算是苏梦枕也不能全拆了,等他打完来捞她。
又是这副就算事情关己也要高高挂起的态度,谢怀灵拎起裙摆,要摸着楼梯的扶手往下跑去。可是始一迈步,楼梯的全貌没入眼帘中,便不得不瞧见了几步之外,隐没得似幽魂一抹的青年。
原来是待在此处,孤然,落寞,像极了一只将死的白鹤,眼神也在明暗里独往,又像一枝残雪。
但谢怀灵也没停步子。刀剑的嗡鸣声力透满楼,只要是长了耳朵的都听得见,她继续下楼,似乎就要从青年的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未成,青年手一伸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向他的位置,骨节要烙在她的手上。
相持不动,恍若死物。
谢怀灵于是便停下来,侧着一点头,目中深深浅浅,一点也不叫他看清楚,道:“狄大堂主原来在这儿啊,是在特意等着我吧。”
她一点一寸想扯回自己的手,已然听见了楼下的厮杀声,密如网来,人命为线,拖长了声音:“但是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想着抓我的事了,你的主子说不定可是在以一敌二,还是挂念着点吧。”
说罢谢怀灵就用力一扯,然而狄飞惊根本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没有捏痛她,一句话都不说,却握得很紧,就将她拉在自己的身侧,低着头看得见,才算怀中有一缕香。
但是在血海里寻香,难道此事不荒唐吗?
谢怀灵在最要紧的时刻,不会去相信任何男人的爱情能完全冲昏他的头脑,也不认可任何人的荒唐。她回想起来了雷损指名道姓要她来的字迹,这是些她来之前就知道的事,所以也绝不让自己落入六分半堂手中:“还不松手,还不让我走,让我猜猜,雷总堂主给你的命令,是等着我,再挟持我绑走我,还是带走我?”
她已经摸到了“天云五花绵”的轮廓,论武力她确实不是狄飞惊的对手,如此关头,好像也的确成为了他的掌中之物,然而她说:“真巧,我也在等你。”
狄飞惊握得更紧,摸索她手腕的肌肤,赢弱泛白的面庞垂下,要去思考她的计策,就会先撞进她的视线。
谢怀灵说道:“你也听见了的,我想要人和我去约会。这也不算违背了雷总堂主的命令吧,也算你带走我了,怎么样,求求你了,狄飞惊,陪我去玩好不好?”
他仿佛是处于某种夹缝里,地动山摇的厮杀敲开了门,宿世之怨黏稠如墨,粘得人不得动弹,最近的地方,传来的刀鸣也不辩到底是红袖还是不应。
她的笑却是软融融的,在她洁净的脸上:“就去玩七天,反正你都许诺过我的,一直等着我——我们一起逃走吧。”
将这些血海深仇、难相为谋、死生陌路、难成眷侣,都抛弃吧。
这是她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也是他以为自己永远都看不见的神情,她将眉眼弯了下去,好生的温柔就一路红到了脸上去,艳晕晕的,开遍了一面的烂漫,居然笑起来是这副样子。
楼外天光大亮,虽然厮杀已沸,剑锋过日,血如泉饮,此战何休,却也还有碧蓝的镜面,将为争斗而胆怯的远处小巷,衬得如同世外桃源,再不知宋为何时,何论江湖。
困住他的所有东西,当作没有存在过该多好,是否短暂地逃离、短暂的遗忘,即使几日也能如同几年,又是否在他的一生中,也能算与她亡命天涯过?
然后“天云五花绵”便怼在了他的腰间,穿透般的尖锐疼痛。其实也不是蛊惑,他没得选。
第157章也算天涯
洋洋如海的厮杀声,将整座三合楼闷热地托举,漂浮于汴京百象之上。
楼下浑浊不堪,是血肉泪水的角落,角落又成百上千,拼出一张张怒目圆睁的脸,还有怒吼,还有嘶喊。是金风细雨楼弟子,还是六分半堂的弟子,已经是凭肉眼难以分辨的事了,刀剑的寒光亮过了满天的日色,兵刃的奔涌犹似发誓要叫整条街道易色,至此生死自有命在,输当枯骨,胜方英杰。
楼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另一番的寂静。
第一轮交手过后的,箭在弦上、刀将出鞘前的静,有时也是风暴最中心,眼处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