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断然否定,两目中是冷火森森,一烧夜色:“不,绝不仅止于此。”
他从前那么想,但那只是从前。在中秋的月色西沉后,天下之约落定后,在这副病弱的身躯里,就有更磅礴的事物转动了。
“不错。”谢怀灵动了动眼珠,一挪下巴换了个姿势,循循而道,“楼主心中更有雄图大业,因此此举不可为。先不提各处势力对此的动向,覆灭六分半堂后,朝堂重新稳定下来后,对此事必然会有极大的反应,我相信楼主可以一一化解,但那时众矢之地,必叫他人起防备之心,也不好再积蓄力量,图求伟业。
“所以六分半堂可以覆灭,六分半堂也不能覆灭。我们仍然需要一个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平分江湖的局面,用六分半堂做伞,才能遮掩许多行动,动许多‘不该’动的土。”
撑起脸,她深而如墨,似极湖底的眼,就在光影的灿烂下徐徐而出,洞进了苏梦枕的视线里,便转眼包裹了他。
“因而雷损的六分半堂可以死,世上却必须再有一个,金风细雨楼的六分半堂。”
苏梦枕心中是心念电转,霎那间一片通明,了然了她所有的意思:“旁人不信金风细雨楼不会有动作,雷损也不信,那就干脆半真半假的演上一场戏,再加上关昭弟,将雷损置于死地,为六分半堂选出一位新总堂主。而后再佯装事态百转千回,金风细雨楼未能吞并六分半堂,只是得利而归,那么自然更会有不希望格局被打破的人去扶持元气有伤的六分半堂。”
又有谁能知道,仇敌已不再是仇敌。
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苏梦枕心火更甚,肺腑间似乎因为心绪起伏有些发痒,但也被他强行压下血腥味,只是掩着嘴唇咳嗽了几声。
这是个胆大包天的计划,要在汴京所有人眼中将六分半堂偷天换日,但他苏梦枕,难道是没有这点胆量的人吗?
已然盘算起人选,在咽下一口血后,苏梦枕直起腰,问道:“此计必须要有一个接任雷损的位置,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人选,否则再他人看来,六分半堂日后也不会是金风细雨楼的对手。你觉得,雷媚够吗?”
谢怀灵摇了摇头:“如果从半年前开始筹谋,我有信心将她的声望雕刻成足以服众的地步,但是仅从眼下来看,她太过神秘。”
神秘,而同时又没有如“低首神龙”一般威赫的名声,本身就是一种欠缺。
如此一来,六分半堂中似乎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谢怀灵又说:“当然,补足这份欠缺的办法,我也有,不过是要多费些力气,也是小事。但是我想请楼主再想想,其实还有一个更合适的人。”
苏梦枕便想到了,沉默了一息。
那确实能省很多力气,甚至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能抹消去许多怀疑,然而沉默过后,他说道:“我不同意。”
肃容而待,旧事重提,心境还比当初更冷,不想给她回转的余地,苏梦枕道:“我从前就和你说过一次,我绝无可能同意,让你去做这样的事,才是我苏梦枕真真正正的耻辱。”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世上不会只有这一条路,他也并非无能之辈,永远也不可能推出自己的心腹、自己的下属、自己以青梅煮酒而约的盟友,同时更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知己,自己的……
冷气太甚,苏梦枕又咳嗽了起来,就算是这样他也要说:“……休得再提此事。”
“好凶哦。”谢怀灵再戳他的袖子,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一点不落,“为什么要这么凶我,我说几句话,你就回这么多,一下子自己把话都说了。”
她叹了口气:“起码让我把话好好说完,我是在提狄飞惊,但也不是那个意思。怎么,难道我不是个多聪明的人,非要借他对我的心思吗?再说了,即使是不选择狄飞惊,去选雷媚,到最后之前也要处理他的,与他接洽是必然的。”
说到底,这个人还是太聪明了,叫谢怀灵态度上蔑视他,实战上重视他。
更何况是,谢怀灵看着苏梦枕的态度,将昨日之事托出:“而且,楼主可知登楼之事,真正在后推动的人,就是狄飞惊,甚至他做的还不止这些。”
他就是想要她去见他,在一切不可挽回地驶向悬崖之前,在结局之际,夺出来一刻又一刻的时间。
苏梦枕哪里还能不懂,即使他再不想要谢怀灵与狄飞惊见面,谢怀灵与狄飞惊也必然要有一个了断。
“所以试试嘛。”谢怀灵耸了耸肩膀,“他跟我说,他会一直等着我,我随时都可以再去约他,那一天他除了见我,什么都不会做。反正不试白不试,我可以跟楼主保证,我不会拿自己和他做交易。”
苏梦枕不语,望着她灯下清极的面容。
他信谢怀灵可以保证,但他不信狄飞惊能抛开,狄飞惊不可能撇去私情来看她,如果能,他就不会设下如此多的局。一层又一层,甚至让苏梦枕感受到了一种觊觎感,明白狄飞惊绝未死心。
对此他不能不排斥,奈何这又是避不可避的一面,他宁愿全由他来费上更多更多的力气去处理,但他也不会代替谢怀灵做决定。
狄飞惊叫公与私再分不开,于是终究是她的意愿为先。
苏梦枕便就要默认了,可他还有一问,非问不可,要让他去同意,他就必须要得到回答:“你对他动容吗?”
谢怀灵凝望他的眼睛一眨,仿佛早料到如此,眉梢骤低,忽而笑了一声。
她却没有多少笑意,面容上的淡然凉得算是透骨,就告诉看着她的人,谁对她期许,谁就注定要败北而归,说道:“楼主,你知道的,我不是个那么有良心的人。我并不在意那些为我倾注了心意的人,真正只得看中的只有我本身,他们要打动我,我自己都不知道需要做到什么地步。
“这么来看,爱上我而念念不忘,着实是件很凄惨的事,对吧?”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第151章密云不雨
自李府出来时,还是晴空万里,看不见许多云,浮而跃动的金灿即将要泼满满汴京城,无情刚刚告辞,就看见石砌的官道流动着光晕,流了个没有尽头,天也是蓝舒日漫。
李寻欢来送他,本来该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探花郎,风流气已经消减去了几分,日渐沉稳下来,好在骨子里待人的亲切是长存的,在不大好的时候还能让他谈笑自如,笑语风生:“连着几日都是好天气,汴京的夏日还真是舒坦,比李园都还要好待些。”
无情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微微抬头望天,莫要说云,一丁点的白色在天上也不曾有,摆明了还有几日的晴朗。人道是乐景生欣喜,他脸上却瞧不出来这些,公子如玉,是静水流深:“前几日下了场大雨后,天气是该变好些。”
不料想无情会提到那场雨,李寻欢的神色轻顿,旋即变作了一闪而过,不叫他看出来。听见雨,他就想起林诗音,想起金风细雨楼,他不该对江湖上势力的纷争有任何立场,但为着林诗音,总是尽可能的去遮掩。
又重新笑起来,李寻欢道:“那自然,若是一直下那般地动山摇的雨,怕是哪里都经不住,还是现在这样好些。”
好吗?无情难以认可。
犹如黄河倾泻的大雨,正正地应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话,风雨又为朝堂的震动做了铺垫,暴雨骤停之后,傅宗书之死就拉开了帷幕,接着风暴席卷又流转,直至今日也不罢休。
完完全全突兀的死亡,拖进了比想象中还要多的人,多年不问朝政如今为家恨而向蔡京骤然出手的李太傅,又彻底为这一场定下了不同以往的调性,今日之朝堂,已然是用“乱成一团”形容不了的。
蔡京、神侯府、李太傅、六扇门,四方之手都想要揪出傅宗书之死的真正原因,蔡京与神侯府又都在使劲浑身解数拖缓对方的脚步,不使对方先自己一步挖掘真相;李太傅直指蔡京,又似乎是那个对真相知之最多的人,然则其深谋远虑、思不可察,不斗则已一出手即惊人,不仅蔡京狼狈不堪,诸葛正我也没打探出半点消息。
还有曾经的傅宗书党羽人人自危,又有不少他们的仇家纷纷下手,党争一触即发,将每日朝堂当作了口诛笔伐之地,乌烟瘴气更甚以往;更不必提傅宗书死后空出来的位子,留下来的“肉”,更是人人欲得之。
如此局势,不正是一场,更在暴雨之上的惊天之雨吗,如果在一朝失控,岂不是要动摇国之根基。如此一来,倒还不如那一场雨,根本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