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梦便笑了,笑容末尾有小刀似的的凉气。她日日夜夜都恨他,提起他来,平静的语调也有着不一般的刻骨铭心:“当年我见他时,他还是‘万家生佛’,武艺极负盛名,但也比我差一些,杀我时才要对我使手段。当年能同我比的,又有几人呢?”
对过往的追忆总在她的言语里,也是,那是她一生最风光的岁月。青春年华,江湖敬怕,还有没有背叛的爱人,怎能叫人不回首。
可回首也没用,王云梦再道:“至于如今,我养伤花了不短的时日,他又久居关外,不问世事一心习武了足足九年,拿着的都是各门各派的绝学。今日他的武艺……”
王云梦没有将话说完,谢怀灵不追问也知道答案。
这样算起,多半也是要追江湖最有名的那几位了。谢怀灵是记得很清楚的,王云梦年轻时,与方巨侠交手,也是平手。
“请他入关的人是谁,有查到吗?还有最打紧的他的藏身地,又有没有线索?”见她的神色,约莫也是明白了,王云梦便又问道。
谢怀灵直言:“都还没有消息。但前者,他既然要来,自然也就有法子能去见见。再者而言,司徒伤那边,也许也会有些线索,就是要看王公子那边了。不过他毕竟身中了毒,恐有意外发生,我还是要去好好接应的,其他人去在此时也不合适。至于后者,王公子回来后我会亲自再去查。”
听到还有王怜花的事,王云梦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一心专注于柴玉关的踪迹,说:“既然就让他去做,就由他去做,不要让他耽误了谢小姐。谢小姐还是专心去追查的为好,他的毒,我也是给了他东西能拿来用的。”
直觉告诉谢怀灵不太好,她并不认为王云梦手上能直接拿出,可解山左司徒家传之药的解药,定了定神稳住困意来追问:“是何物?”
王云梦淡淡一笑:“谢小姐做得出一手‘毒中毒’,应当也是知道的,最管用的,毒。”
强势如山峦倾颓的毒,用更烈的毒性,压过原有的药物,再服以解药。
“我给他时,想的是有毕竟比没有好,如果到万不得已,就拿出来用。现在也能算是万不得已,柴玉关的藏身之处谢小姐不亲自去查,我总是不放心,还请谢小姐先去忙,我家孩子的安危不用太惦记……他见到无人来管他,自己就会明白的,要是他没有自己解决的能耐,我自会教训他。”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仇人过成这样我都释怀了。谢怀灵忍不住出神,王云梦的母爱还真是时有时无,每当她自己觉得对王怜花够坏了的时候,就会发现还有天赋型选手,以至于她都不得不为王怜花说话:“这样虽好,但此行凶险,只有王公子一人恐还是不妥,以毒攻毒也易出意外。”
王云梦心意已决,只说:“他不会吃不了这点苦,该骂他该训他该指点他的,昨日你和他一起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都说完了。”
此话后,王云梦也不在意谢怀灵有没有答应。她还没有上妆,就让谢怀灵先退下了。
这般凉薄如冰,不,沉如死水的母子之情,实乃平生少见。要说没有感情,这滩水也在这里,要说有多少感情,它也终究是滩死水,又能去滋养什么呢?
出了楼后,谢怀灵先想起白飞飞,想到她与王怜花也算姐弟,可能是柴玉关同瘟疫也没有区别吧,自他周围,不管好坏正邪,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不幸。
再然后她想起朱七七与金灵芝,两个拥有父母与长辈全部的爱,而慢慢长大的姑娘。短暂的一瞬间,有千万种心绪。
但她很快就不去想了。
第126章生在死水
沈浪到底还是沈浪,一两日不见,不仅安抚着朱七七,说服了金无望,还找到了独孤伤在城外的消息。他甚至一并谋划好了去城外一趟的计划,如果不是担忧着朱七七(不带朱七七她会多想,带朱七七情况又不合适),大概已经动身了。
谢怀灵的回来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她让朱七七去丐帮分舵查查金风细雨楼合作的进度了。任慈加急的信已经传了过来,持信者等同分舵长老,谢怀灵便用这个,再暗示几句“金不换就在那里”“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成功激起了朱七七的报复心理。这姑娘一把抢过了账单,就眼珠子一转,直说要包揽这事,去丐帮分舵看看。
其实每人都知道她是去折腾金不换的,但每个人都由她去了,为了防止金不换耍阴招,谢怀灵还交了几个暗卫给她。没人在乎金不换的死活,只希望朱七七尽兴,并且短时间内沉迷这件事,其它什么都想不起来。
哄好朱七七后,谢怀灵再和沈浪聊了聊计划的细节,告知了他汴京来人的事,希望他能找到些线索,沈浪也承诺了尽力而为,只要有机会,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再然后,沙曼那里还有一箩筐的事情等着她。根本没法儿补觉,谢怀灵的连续上班时长,算上短暂的休整,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十二个时辰,直逼连轴转时的苏梦枕,如果她今晚再通,那就是与苏梦枕不分伯仲了,她定要以此为借口,管苏梦枕讨要点什么。
正好苏梦枕的回信也来了,到她再写信的时候,顺手添一行字就是。
说到这信,和篇阅读理解也没区别。挨骂了吗?没有,但是还不如挨骂。苏梦枕的信中简洁地写来了他早编好的谢怀灵的生辰,然后便是列出了满满几页为她准备好的嫁妆,直到了末尾,才一笔带过一句,有些话等她回汴京再说,表露出了他的不赞同,以及传达谢怀灵回汴京之后的上司会审的境遇。
可惜谢怀灵根本不会怕,她继续往下看,苏梦枕还写了六分半堂的动向。雷损刻意地在打探她的婚事,手脚动得极为猛烈,唯恐苏梦枕搭上了一桩好婚事。苏梦枕的对策是如谢怀灵所设想的,放出了她为自己写好的爱情故事,为她的名声好隐去了王怜花的姓名。
然后,迎来了六分半堂空前的热情。
不好说是雷损压根不信导致的,还是有另一个人的名字在其中,谢怀灵不在意这部分,跳过去了。
再往下就是一些闲话家常,关于她近况的询问,对她能与白飞飞重逢表示了欣喜。他每封信都有这一部分,字数不多,只占据寥寥一二行,但是从不缺席,她偶尔会看心情回,有有趣的事情发生就写上一点,而现在她心情很显然算不上多好,于是回信也跳过了这一部分,只说自己近况一切一般,再无它言。
停笔时又到了傍晚,谢怀灵的困倦已经在脑海里垒得很高了。她已经有了一座自己的金风细雨楼,建在本就不足的精力上,无关乎满城风雨,它只想要的是一场安静,一场合眼的黑暗,即使是第二日还要照常升起的太阳,夜晚也该悬挂在明月之下去。
想是这么想的,可谢怀灵趴在桌案上合上了眼,不足一刻,又睁开了。
回来的白飞飞已将自己的动作放得很轻,未成想谢怀灵还没有睡,小步走了过去,看她魂还不知在不在身体里,目光愣愣地凝固在眼波内,事物一点都倒不进来,也没有粼粼波光。
白飞飞不会问她为什么还不睡,那是废话,能够休息的时候谢怀灵自己会跑的,如此这般,只能说明她还有没做完的事,不能耽搁的事。
谢怀灵撑起自己的脸,问道:“司徒变那边,怎么样了?”
“几乎没有消息来,盯着破庙的人说,能确认王怜花在里面,但更多的就没有了。”白飞飞道,“要管他吗?”
谢怀灵不言,低了低头,手指又戳进脸颊里,把精神抬了起来,于是她的困倦就也看不出来了,总归她平日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流云遮月的夜。
星稀如坠,仅仅留下两三点。
飘摇破败的夜色,在此情此景里撞进更加破败的庙里,过窗而堆积在生风的墙面下,稍远一些的那点月光,也是稀稀落落,捡也捡不起来的。
庙内的人本该被关在柴房里,好在是柴房的门坏了,还不如仍在庙中,才能让他只是看清点东西。王怜花背贴着墙,半张脸在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好像泥潭深陷,略无好色。
他清楚得很。清楚这个时间,该是有人将他捞出来的,谢怀灵会保证他的安危,再看不惯他,她的理智也会让她保证自己全须全尾的回去,因而这场夜里的沉寂,他又清楚究竟是怎么了。
王云梦说得对,他的确会自己明白,明白只会是母亲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是有了比他更重要的事,母亲搁置了他,他才会还待在死寂中。
他的心也是死寂的,心生在死水中。
还会有比这更难捱的时刻吗。王怜花盲目地憎恶着。憎恶今日见到他女装的每一个人,憎恶下手的司徒伤,憎恶罪魁祸首的柴玉关,憎恶给他以耻辱的谢怀灵——他早晚要将这些还给她。
但他不憎恶王云梦。生下他养大他的母亲,叫他滞于此地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