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扣心自问,忽而再想,是了,又何必如此提心吊胆,放眼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害谢怀灵。
或许,都没有那样一个人。沙曼于是也觉得是自己太紧绷了。
她冷静下来,问起谢怀灵的安排。谢怀灵这回没有再吊着她,藏着掖着的东西只要她问了,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下一步的安排是等上一天左右,为南王府留出一段反应的时间来,而后就是找个合适的时间出趟门,为他们送上机会。
谢怀灵不认为南王府会选择去截断线索,或者做些伪装。一来在他们眼里,她的疑心已经种下,以她之才查到只是早晚的事,那位郡主善后的动作又素来是快刀斩乱麻,对谁的怜悯之心都少得可怜,更是完全看不见心慈手软四个字。她能做出来的对策,除了一不做二不休地取走谢怀灵的性命,还能是什么。
纵然再不愿意来见谢怀灵,她也必须出手,而她出手了,见不见面,就由不得她说了算。
出门的借口沙曼手上就有现成的,有一批丐帮打算送给金风细雨楼的货需要去验收,谢怀灵顺便去看看再合理不过。再之后就是当日的护卫人手,南王府冲着要谢怀灵的命来,对沙曼来说就是一场恶战,要在不暴露是陷阱的情况下,同时做好贴身保护谢怀灵和潜心设伏两件事,挑战性溢于言表。
好在谢怀灵早想得差不多了,只要说给沙曼听就行,虽然听起来像是梦游才会说的话——她让沙曼全身心去管设伏的事,贴身护卫她自由安排。
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被从贴身的位置的调开,沙曼出乎意料。但尽管疑点重重,她也没有追问谢怀灵,只是一个点头的动作,要探寻用意的心思更是没有。
这时沙曼才有些理解杨无邪,为何总是那样沉默地接受苏梦枕的所有决定。
日转星移,昼夜不停。白日里的流云像姑娘家的裙摆般,羞涩地在空中一晃便过去了,也带了谁的魂,湛蓝紧随其后,再是另有风情的月亮悠悠爬上树梢,弹指拂去了这些青涩。
此情此景,还有一只山茶独吐芳,两道青影对成双。
山茶是新礼物,只此一只搁在瓷瓶里。送它来的人离小气还差个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所以山茶绝不会是寻常的山茶。
通体白玉,一如月之东行,遇夜更纯,又似鬓云香雪;亭亭玉立在诸朵真花中间,无香更似有香,娴静如柳在一隅墙角影下,玉瘦更觉艳浓。
不过大方出手的家伙似乎是不认为算得很贵重,也没想过能靠它讨得人欢心,一句介绍也没有,任由它就待在瓷瓶那儿,自己说自己的:“南王府的消息,能为你查来的,都已是查来了。”
如是仙乐,拨开了一层拒人千里的雾气,她已经等了足够长的时间。谢怀灵的目光盯住了他的眼,说道:“早该查来了。”
她的注视对宫九很是适用,青年语速都快了点:“我也想早些,但山高水远,又涉及些陈年旧事,着实是要费些时间。”
“陈年旧事?”谢怀灵的手指悠悠地敲在茶杯上。
宫九短短几日内就做惯了这些事,给她续上了茶水:“陈年旧事。我安插在南王府的人认得几个早就被卖出去的丫鬟,翻出了不少的旧账,不过这些稍后再说。”
他道:“你想先听的,是南王府要做些什么,南王府图谋丐帮做什么。”
接着无需谢怀灵回话,只要她一直看着他,目光一刻不收回,他就会一刻不停地讲下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公贵族中,亦是有王公贵族的三六九等的,以利以权,从不是身上流有相似的血,便是相似的地位。我父王深谙此理,神智尚且清明时功于朝政从不松懈,再交到我手里,才有太平王府今日的辉煌。只是这条路也不好走,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好的,也不是谁都合适。”
宫九将茶杯推至谢怀灵面前,道:“南王——或许我该叫他一声皇叔,不过还是就这么喊吧——就是那个不大合适的人。徒有其心,身无其力,一字不差说的就是他,多年来既在朝政上少有建树,又于江湖上一无门道,四下无路,空吃家本。但要说他是个蠢人也绝不算是,是他的才智撑不起他的野心,仅此而已。”
茶水尚且温热,清香徐徐。谢怀灵抿了一小口,回道:“你的意思是,南王府所做的这些,是为了南王的野心,为了拓展势力?”
“当然是,也不只是。”顶着她“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宫九温声解释,把话说的更明白,“野心也有许多种,野心不是人最终的目的。”
他说起一件谢怀灵不知道的事,朝堂秘闻:“南王府在背地里支持六皇子。”
干涉立储?
谢怀灵却也不意外,少有权力的交接是一方风顺,你争我夺层出不穷。她道:“要是为从龙之功寻求江湖之力,倒也不足称奇。”
可宫九说罢,居然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指尖摩挲过自己的下巴,似在斟酌措辞。烛火在他清贵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昏黄,平添了几分幽深难测。
“也许,并非全然是对从龙之功有想法。”他缓缓开口,“我从前也是这般认为,但此番深查南王府,却意外得知了一件事。”
他看着谢怀灵,目光相接,确保她听清接下来的他的每一个字:“南王世子,我的这位堂弟,自他十岁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王府对外只称他体弱多病,需静心调理,练武养身,不宜见客。这一回,我特意命人想了些法子,才得以窥见其真容。”
宫九刻意停顿了一息,才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方才知晓,我的两位堂弟,竟生得一模一样,一分一毫的差异都没有。”
屋外忽而想起一声鸟鸣,惊飞落羽,徒留空寂。电光火石间,诸多线索瞬间贯通,冰寒沿着骨头扶摇直上,后知后觉地交代出一个荒谬而惊人的真相。谢怀灵中空茫尽散,锐光乍现,恍然如是夜色尽退,一颗玲珑心越惊越沉,越沉越静。
不需片刻,她就已大悟,波澜平息道:“原是要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才去先捧一个‘太子’在手。这还真是……”
谢怀灵语带讥诮,尾音拖长:“有够蠢的。”
宫九显然也全然认可她的看法,却并未对此多作评论。皇室秘闻,尤其是此等丑闻,点到即止便是最聪明的做法,他终归还是身在此山中。
转而将话题拉回最初的谋划,宫九再说:“故而,南王府为何要勾结南宫灵,意图掌控丐帮,便一目了然了。他们需要为他们的大计拓宽江湖势力,积蓄力量。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皆非易与之辈,难以操控,而丐帮看似超然,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又有南宫灵这等心存怨望、易于拿捏的少帮主,自然是一拍即合。”
谢怀灵微微颔首,就已是赞同。片刻后,她重提起他方才的话头,问道:“你方才说,还查出了些陈年旧事?”
宫九轻应一声,神色间似乎觉得此事比“狸猫换太子”的谋划更有趣些,说:“一点颇为有意思的旧事。”
他鲜少对什么事情感兴趣,这倒是意外,主动说:“不知谢小姐是否还记得,我曾与你提及我那位堂妹时说过,她昔年在王府中待遇极差,常受姐妹欺凌,唯有南王偶尔想起她时,方能安生地过几天。直至几年前一场疫症,王府中两三个女儿唯她独活,她才得了这郡主的名分,改了自己的日子。”
谢怀灵心中一动,无需思索便定定望着他。
她一言不发,非是疑问,而是断定。他的言外之意对她来说只是一张浮在水面上的纸,什么都藏起来,她什么都听得出。
宫九很喜欢她转瞬便勘破关窍,多智如此也显得极为漂亮,一面视线不转地端详着,一面说道:“我安排的人查出来,当年她身边有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染了疫病身亡,事后,她曾去找了丫鬟的哥嫂,讨要了丫鬟临终前穿过的衣物,美其名曰留个念想,烧些香火。而她的那些姐妹们病倒之前,她也确实‘不计前嫌’、‘姐妹情深’,常去探望。
“顺便一提,待她的姐妹们相继病故后不久,脾气素来不好、酷爱搓磨妾室和非亲生子女的南王妃,也郁郁而终了。”
谢怀灵沉吟片刻,忽然又问:“她从前在王府里,具体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宫九回想了一下查来的讯息,和自己的所见所闻,语气没什么波动,更显出事实本身的残酷来:“远远谈不上一个好字。其生母出身低微,早已失宠,在南王妃手下讨日子,境遇可想而知。南王妃治家甚苛,性情暴烈,不讲人情,府中下人惯会捧高踩低……好像在她约莫十岁上下时,她生母就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了,似乎还是死在她眼前的。”
谢怀灵安静地听着,直到宫九话音落下,她才突兀而冷淡地评价道:“狠得下心来,是桩好事。这般看来,她倒算是南王府里唯一一个真称得上聪明的人了。”
“可惜。”她顿了顿,双目清凌凌地,“还是不够狠。”
说罢她不再提这些事,喝了口杯子尚且温热的茶水,润了润自己的喉咙,又说:“明日晚上,你跟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