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尊处优二十余载的世子并不娴熟的挑起她的头发。他用惯了剑,也是个顶尖剑客,于是他的手指修长似玉,好像每一处都在一开始就被雕刻过,划过她还滴着水的发梢。一举一动都很轻柔,他收敛了所有的力道。
偶尔,只是偶尔,他才会在掠过的时候指腹捻起她的一小撮的发丝,去寻她发缕间气息的来源,亦或是鼻尖暧昧地蹭过。但是他不会触碰到她,不被允许的,就是不会出现的。
这是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相会,趁着夜色深重的会面,再擦着擦着,影子快要叠在一起的时候,他附在了她的耳边。她一直不理他,他才向她讨要话语。
“擦完了头发,我还该去做什么?”宫九问。
谢怀灵在昏黄的烛光中虚抬起了眼,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似是困了,又似是氛围如此,说:“又不是不给你安排。”
他一刻也不停地注视镜中的她,背影和面容都要看在眼下,看见她根本不回应他的视线,空茫的眼珠向下一瞥,又看着铜镜上细小的划痕,问他:“你在这边能做到什么?”
“都可以做到。”宫九说,他的几根手指探进她的发丝中去,手腕一翻就眷恋地托起,“你只要说就好。”
谢怀灵沉思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她心中吞吐着一个名字,生性的谨慎令她做不到去忽视一些东西,没有思考太久,她发号施令:“任慈寿宴那天,叶孤城带了一个姑娘来,我要你去查她是谁,趁叶孤城还没离开这座城。”
宫九应道:“好。”
他终于为谢怀灵擦干了头发,半干半湿的头巾搭在了一边的矮柜上。矮柜旁的瓷瓶里插着一束花,旖丽的艳色他也是为她找过来了,连带着一尊美人小玉像,都是他今夜带过来的礼物,和为昨夜补上的礼物。
宫九又说:“我明夜也会来找你,同我约好吧。”
清贵的一张脸低眉垂目,谢怀灵说了句“我无所谓”。
偎花映烛,横波万种,无处不可怜。他再愈发地凑近,一点点本性暴露:“那我今晚能不能看着你睡下?”
这回她回的快多了,手敲在他脸上把他推开,很响的一声,说道:“别让我叫你滚。”
第76章江湖之交
次日。
陆小凤说要办宴席,就是要办宴席,一句假话都不会有,就像谢怀灵答应了出钱,就也不会怜惜苏梦枕的钱包一样。她正午一睁眼,就从侍女手中接到了陆小凤送过来的请柬,上面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陆大侠恭请谢小姐”,弄得还挺像模像样。他既然有心,那谢怀灵也就非去不可了。
她揣着请柬,踩着点到了定好包厢的酒楼。朱漆的大门前高悬着两串喜庆的红灯笼,细密的欢声笑语拍打在灯罩上,在暖光间不停地作响。整座酒楼熏香缭绕,金粉彩绘的梁枋间氤氲着好酒好菜的富贵暖香,再就是跑堂的吆喝、杯盏的碰撞声,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锦缎门帘传来,一派喧阗升平。
谢怀灵踱进了二层南侧临水的包厢中,包厢旁还挂了个风雅的名字,“飞霞阁”。她粗略地看一眼,门便是开了,酒菜香气扑面而来,场地是比预想中少了几分极致的金玉豪奢,但布局倒也说得上是精巧,配上他们三人一行,更衬出了散淡的意趣。
“谢小姐可算是来了!你侍女说你一贯要到下午才醒,我还以为你要睡过去了。”
陆小凤正捏着一片肉往嘴里送,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筷子,夸张地拍了拍身旁铺着锦垫的空位,摆出了宴席主座的架势来:“来来来,快请上座,菜都上齐了就差你了。”
靠窗的花满楼闻声含笑转头,也是在“看着”她,声音温润,叫人如沐春风:“就快些坐吧。陆小凤摆东道主的谱已经摆了小半个时辰了,这里安排完了那里再转转,你要是不来,他还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谢怀灵卸下斗篷,扔给侍立门边的侍女,只着了一身便衣坐了下来。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清炖蟹黄包……皆是顶尖货色,排场已是不差,陆小凤是着实用心了。
但这也不妨碍她先说道:“身上痒就去洗澡,别转来转去的。”
被她怼了陆小凤也不生气,先说是谢怀灵不懂他,他明明是满腔情谊地在准备,又说起他是如何如何一天之内安排好这一切的,说的那是头头是道。
只是讲到订包厢时,小有些意外。陆小凤边斟酒边说:“这就不是银子砸没砸到位的事儿了,提前有位客人把最好的包厢订走了,掌柜的舌头都快说秃噜了皮也不挪。不过也无所谓了,咱们这间也不差,靠水,通风,哪哪都好。”
他不忘朝花满楼眨眨眼:“尤其是适合花满楼这样清雅的,是吧?”
花满楼只是笑,举起一杯清茶,帮他打了个圆场:“我的确觉得此处甚好,更自在些。”
于是谢怀灵也没再刻薄,动起了筷子。
惯例又到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陆小凤舌灿莲花,讲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言语间添油加醋,连路过的猫打架都能编成神魔大战,还要不停地吹捧自己,谢怀灵在一旁时而几句点评几句,时而噎得陆小凤翻白眼,花满楼听得眉梢眼角都是愉悦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点睛的评语,气氛融洽得不愧于春日美景。
到换酒坛的时候,陆小凤忽然放下酒杯,摸着自己的那两撇胡子。也是酒喝多了,便也什么话都能问出来,眼中闪过促狭:“话说回来,还没问过你,你这般大手笔,说都不说一声酒让堂堂苏楼主来付账,不会有事吧?我这点银子倒是小事,可别连累得你回去受训。”
他是在开谢怀灵的玩笑,谢怀灵正挑拣着碟子里的蟹黄包,在往上面戳空。她头也没抬,说道:“他训得还少吗,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不差这一回。”
陆小凤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不过其实他也不意外:“听你这意思,苏楼主还是副严兄做派啊?我还以为你们和传闻里一样,情谊深厚呢。”
“关系差倒是也不差啦,要说好也能谈得上好。不过不大好说,让我想个例子……”
谢怀灵把蟹黄包戳得不成样子了,才下定决心吃掉它。她不停地嚼嚼嚼,等到咽下去时,再接回自己的话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陆小凤,陷入了回忆中去:“就上次吧,上次他要我交一份文书给他,但是我一直拖着没写,后来被他下了通牒说晚上必须给他交过去,不管写成怎么样的都得给他交一份。”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去楼中的文书库里找点东西应付一下,照着抄还是李代桃僵都行。”谢怀灵语气古井无波,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还真让我给找到了,一整份的文书,写得颇为全面,好不严谨,文采斐然。我一看就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然后我就照着抄了一半直接交了上去。结果他一看就看出来我是抄的了。”
陆小凤愣了一瞬:“为什么?”
谢怀灵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他让把我抄的那份原件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三个大字,苏梦枕。”
花满楼被自己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清茶呛住了,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庞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拍着胸口连连失笑摇头。陆小凤更是在愣神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整个人笑倒在椅背上,拳头砰砰捶着扶手,眼泪都快飙出来。
他笑着笑着,还不忘对着谢怀灵竖起了大拇指:“谢大小姐啊谢大小姐,我陆小凤平生所见女子千千万,只有你是这个。”
谢怀灵觉得没什么,她甚至理解不了这两人的笑点,淡淡地把这个故事讲完:“我跟他说,这不显得您工作能力好,文采好吗,我也是欣赏才抄的啊,除了我还有谁这样对您啊。而且再说了,要不是您居然还有两种字迹,我也不会露馅啊。然后他说我怎么不干脆把他名字也抄上去算了,我说那不行,太长不看,你下次写短点我就抄。
“再然后他就让我出去了,但是最后我也没重写,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陆小凤笑了好一阵才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喘着气问:“你,你这不纯自己找骂吗,我要有点可怜苏楼主了。”
谢怀灵懒洋洋地托着腮,神色自若地说:“为什么要可怜他,为什么不可怜我,他能把写文书的事交给我,就说明他也没想把事情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