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起车帘,去看外面的夜景,马车继续平稳地行驶,已经能瞥见一角的金风细雨楼,在幽蒙如墨的天际一角,做了水墨画的侧锋。很安静的雪夜空得没有多余的声音,此时已夜深,夜深才知雪重,吸纳掉了多少东西,连绵不绝,让马车好似是飘荡在起伏的浪花之上。
汴京是没有水的海,很冷的海。
途经一条巷道,能看见两盏灯笼的光,光下是衣着单薄的老妇人佝偻着背,走着走着停下来垂垂自己的腰。她身后有一家小面摊,打烊的时间,她疲惫地取下灯笼,于是这里也睡了过去。
“真奇怪。”谢怀灵说。
“奇怪什么?”沙曼问。
谢怀灵为沙曼让出位置:“打烊的时候,会有人先收灯笼,再收拾东西吗?”
沙曼不大在意,她以前在汴京之外,也有不少熬到天亮的夜晚,说道:“这有什么,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灯油钱贵着呢。何况摸着黑收拾东西,常年做生意的人早就习惯了。”
“但是对一个老人来说,这还是有些难的吧?”谢怀灵道。
此番此景意味着什么,沙曼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她的一只手压在了腰侧的剑柄上,另一只手要去拉帘子喊车夫快点走,谢怀灵却在她之前,先对车夫说出了她的命令。
是与沙曼的反应完全相反的,她说:“找个地方,把车停下。”
沙曼难解其意,秀眉一拧,将剑握得越来越紧:“这是为何?如果是有埋伏,还是要以小姐你的安危为上。”
谢怀灵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平静些,说出来了她的判断,讥讽自己也毫不留情,道:“不会是针对我的。我的行踪一向是我自己处理,如果还能被人做埋伏,我也活该去死了。”
她再说:“此处虽是个离富贵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地界,但也平民百姓诸多,算不得行事的好地方,能选在此处的阴谋诡计,恐怕都有一番说法。不如就去找个地方等上一等,反正还未至子午之时,路上也不算人烟稀少,不多我们一个,也不少我们一个。
“再者而言,沙曼,我对你相当有自信啊。”
听了她的话,又被她突然一夸,本就是女中豪杰的沙曼自然更是不会退却。她不大敬怕她的上司,但也知晓谢怀灵的能耐,一时也心有豪情,只说:“好,那就听小姐的。”
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离小面摊算不得太远。
夜深几许,处处凉如洗。没有等多久,也不过就一刻钟的时间。谢怀灵听不出什么东西,耳聪目明的沙曼就放下了帘子,吹灭了灯,车夫也藏到了别处去,将这马车做成了一副无人的样子。
沙曼对着谢怀灵做口型:“有打斗声。”
然后再等了不到半刻,沙曼听不到声响了,才挑起了帘子,对着谢怀灵伸出了手。她将谢怀灵牵下马车,两人贴着低矮的墙面,绕了条路走向小面摊的后方,沙曼屏息静气,警惕得如同一只弓起了脊背的猫儿,每走一步都要反复地观察。
风吹过枯枝败叶,像是哭声不绝于耳,淡淡的一股血腥气,在几步之后被剥落出来,于这样阴险徘徊的夜晚里,雪都压不住它。适才的打斗声中发生了什么已经无需再猜,游走在夜里的东西,是最符合汴京的你争我斗,你死我活。而随着逐步的靠近,血腥味愈发的浓郁,最终在一个拐角处,沙曼停下了。
出现在目光里的,是黑色的几滩液体,而黑色,也只因夜色深沉,才让人把它看作黑色。
而这黑实则不是黑,该叫做血。
一滩又一滩的血,滴落在地上,是人死时留在世间的最后脚印,也是一种预兆,预兆接下来要出现的,不会是什么好看的情景。
血泊最多的地方,一座屋子的墙角,穿着黑衣的人歪着脑袋,脖颈处插着一把小刀,全然没有了气息。月光铺在他的身上,就和他的结局一样的冷,他的剑也倒在了他的身边,剑身锋利的惊人却不染血色,它的主人还未来得及与人交手,就做了刀下亡魂。
这是极快的死亡,生死只在刹那,这也正是江湖!
谢怀灵说道:“看来诡计的实施,算不得顺利啊。”
“不知道是哪方的帮派,又或者是别的。”沙曼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现场,“设伏的人应该都已经远了,大概是追上去了。这一刀凌厉至极,杀人者一刀毙命,但是出手不稳,怕是埋伏已经得逞了,再被追上凶多吉少。对有这样的武功的高手做埋伏,今夜发生的事,绝对算得上是件大事。”
“一刀毙命、凶多吉少是真,再被追上?”
谢怀灵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视线落在院落的一处,几个大缸上:“我想,未必。”
她上前,手在缸上压着的蓬部上一碰,看向了与沙曼说的方向相反的地方,心细如发者,漏洞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痕迹不大对,去那边看看。”
而谢怀灵说的地方,正是面摊的后方。此处才经历过一场险象环生的战斗,桌椅破碎,木块到处都是,有的甚至半头都插进了泥土中,血迹更是东挂一块,西有一滩,两三具尸体脖颈处、胸口处都有着一致的伤口,血快要流干了,徒留血腥味浓烈得叫人反胃。此地比起民间的后院,更像是监狱的刑房,或者某日的菜市场头,刽子手的领地。
但谢怀灵看不到这些,她只看到了一个地方。
一条狰狞的血痕,在地上拉出了一条挣扎的长线。
再顺着血痕走过去,巷口的出处,昏迷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
青年不知是挨了多少剑,有多少伤,身上已是看不见黑红之外的其它颜色,原有的衣料也皆为血染,如若他生命垂危,转而即逝,这就是他最后的寿衣。在这样的狼狈下,沙曼拔出剑来挑开他快要结了血块的头发,青年的样貌才得以为谢怀灵所见,也是一张美男子面孔,可惜是昏迷不醒,血色尽失。
从衣着来看,他就是今夜吃了埋伏的可怜人,死到临头也使得一手计策,还能虚晃一枪引走敌人,趁乱逃生。可惜其伤过重,还是倒在了这里。
沙曼大为惊骇,不是为这青年的伤势,而是为她的熟悉感,她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李寻欢!”
还好她没忘记压低声音,喊出姓名后转头看着谢怀灵,这是要谢怀灵来拿个主意的时候:“我不会认错,还没回汴京前我与‘小李探花’有过几面之缘,这就是他!他什么时候入的汴京,又是何人于此对他下手?”
偏偏是李寻欢,怎么能是李寻欢,谢怀灵明白沙曼的意思。她指的不是李寻欢的武艺,不是他的小李飞刀,是他的家世。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祖父至今还于朝堂官职显赫,是谁要取李园公子的性命,谁敢做这件事?
……谁能做这件事?
沙曼意识到此事时,手掌心都开始发凉,她望着谢怀灵,谢怀灵只会比她想到的更多。
可是谢怀灵不害怕。
除了苏梦枕,不会再有人知道她此刻计量了什么,谋算了什么,脑海中又沉淀了什么。她当机立断,一刻犹豫都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发展,对她而言是不需要犹豫的,天地万物都可以是她的机会:“去神侯府。”
“什么?”
“去神侯府。金风细雨楼太远了,李寻欢可能撑不过,先去神侯府,车上你再给他止血。”
谢怀灵神色如常,就像只是在说她又不想吃东西了。
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神,沙曼奇迹般地也冷静了下来,所有的心波都被抚平,谢怀灵站在这里,何尝不是一根定海神针。沙曼始终没有忘记,在她的身旁的人,或许就是这天下最聪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