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邪听见她的问话,他还有事要忙,都快脚不着地了,留下一句话就走了:“的确是此事,还请小姐速去与楼主相商。”
他匆忙的人影消失在楼外,谢怀灵伸长脖子去追了一眼,发现已经看不到了,不禁咂舌而道:“也不知杨总管拿的是多少俸禄,楼主当年又是怎么招到的杨总管,这才是千金不换啊。”
说完她又去问沙曼:“如果我想沙曼你向……”
“做不到。”沙曼连好好听她把鬼话说完的兴趣也没有,冷着一张俊脸就拒绝了,总归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谢怀灵也不遗憾,便叫沙曼先和侍女一同将文书放回她的卧房,再让沙曼自己先看一遍,她先去找苏梦枕了。
苏梦枕为何还没有猝死,就和杨无邪究竟还能加多少班一样,是谢怀灵心中的未解之谜。
他病得很厉害,所以病骨支离,肤上血色直追冬日飞雪;他傲气得很厉害,所以咳意钻疼肺腑,也依然要把腰像松柏一样地挺直;他也倔强得很厉害,所以为诸般世事所累,也不论己身负累要力求做到最好。这些种种加在一起,才有了眼中青年披着大氅,手按在桌案上咳嗽的一幕,他咳得断断续续,病偏要折磨他,痛也不能痛快,但他也偏偏要抗争,只顾着低头翻舆图。
谢怀灵合上门,说道:“楼主,杨总管说你找我。”
苏梦枕“嗯”了一声,不抬头:“过来。”
谢怀灵便走了过去,他案前就是一炉火炭,越走近暖意越浓,烤得人暖洋洋的。等走到了他身旁,谢怀灵已经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如有千斤都快掉下来,好在是苏梦枕周遭也算是自带寒气,又给她惊了个清醒,去看舆图的内容。
然后她就知道了苏梦枕叫她来做什么。这舆图是她看过的,所绘正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所夺之盘口,注明了近几日来的争夺风波。苏梦枕一手指在某条街道上,问她:“说说你的看法。”
这是拿她当生产队的驴了。谢怀灵拂去了身上的风尘,瞧了瞧:“没有加班的义务。楼主,职责之外的也是要加钱的。”
自己都在卷的苏梦枕冷酷无情:“你先说,说完再加。”
谢怀灵浮夸地叹气,倒也没有再耍滑。她不用多看也对形势有了个估摸,稍微思索了会儿,手指敲在舆图的边缘,重重地一声。
她问苏梦枕:“楼主有没有想过,将注下得更狠一点?人心里都是有杆秤的,权衡之下重不过自己的本金,就不会发了狠地去追,才会攻来攻去,扯来扯去,分不出高下,也叫不出高低,反而徒耗心力,如鲠在喉。”
“但金风细雨楼加了注,付以诸多人力,六分半堂再追,不断加码僵持,纵使再得了手短时间也是得不偿失,这块地方还没有那么重要。”苏梦枕道。
“为何没有那么重要?”谢怀灵反问他,取出了他桌案旁挂着的另一幅汴京舆图,“一个盘口的价值,有时并不在于它本身。楼主赋予它什么样的价值,它就有什么样的价值。”
她圈起了汴京舆图上的一块地。
默契就在此处,苏梦枕须臾间就领悟了谢怀灵的意思,釜底抽薪四个字浮现心头。他不是介意手段的人,再去想这个计划,又觉精妙至极,如若照做,连今夜之前他都不曾知晓要行此招,六分半堂又要如何反应,唯一差处只在于人手。要照做就要先同六分半堂继续拖下去,到了那个时候,楼中有空的人是……
还需斟酌,苏梦枕也没有立刻下定论,他凝视着谢怀灵,说道:“此招可行,但还要细想,且先按下不表。原东园那边,你有什么消息?”
谢怀灵先问他:“我上次说原随云的事,杨总管有什么消息?让我猜猜,我的猜测又对了。”
她说的是肯定句,然而一字不假,苏梦枕道:“汴京的好几座酒楼,都有要传无争山庄消息的迹象,家中突然富贵起来的说书先生也大有人在。”
谢怀灵颔首,对这个消息也谈不上高不高兴,见完原东园,此事在她心中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她往旁走了几步,站久了膝盖不大舒服,就这么在苏梦枕面前满书房地找起椅子来。还好是给她找到了,又拖到苏梦枕桌案前的老位置,这回还多了个背垫,坐上去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这就是她要长篇大论的架势了,谢怀灵是不喜欢站着说太久的话的。
炉中的木炭烧着,下面还有“噼里啪啦”的微弱响声,她慢慢说给苏梦枕:“原东园那边,可就有的说了,楼主。
“‘无与争锋,青山如面’,此乃三百年前的无争山庄;‘荡寇千里,立身为正’,此乃三百年间的无争山庄。既承先人之志,要望江湖之峰,许家风清如水,格后代肃如竹,才在三百年间傲视江湖。继而侠客豪杰层出不穷,武林好汉莫不敬仰,于是清名日盛,代代相传。然而盛名之下,越长久的声誉,越才华盖世的先人,都从来都意味着不断累加的重负。”
谢怀灵再道:“家祠青碑连片,江湖留名,若是断送在某一代子孙的手中,无异于山石一朝相覆,过往声名除却没落这一条路,再无出处。也许旁人看来只会惋惜,但个中滋味究竟有多折磨,多苦痛,多……自厌自弃,也只有葬送之人自己知道了。很不幸呐,原东园就是这个人。”
这就是他怯弱的根源,他才华与地位的不匹配,他能力与责任的不适配,即使是将近花甲之年,也难以释怀。
苏梦枕到这里,就明白了谢怀灵的意思,他接道:“他自幼体弱,习武只能勉强做个一流高手,这也算江湖中的佼佼者,但对无争山庄的庄主而言,是几代不曾有的无能。江湖以武以势论万物,他做不了他的祖辈所做过的事,还会将无争山庄的如今情形暴露在旁人面前。所以,他选择了闭门不出。”
“没错。”谢怀灵乌浓的眼珠悄然一动,目光从眼前荡开了,“他选择了逃避。作为无争山庄当年唯一的继承人,他想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和无争山庄的体面,因此属于他的责任,无论是在二十年前大乱的江湖还是如今,他都从未担起过。”
而这样怯弱的一个家伙,在自己儿子犯下的大罪面前,也选择了去包庇,去隐瞒。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就好像他手中的无争山庄是一面已经开裂的镜子,他却以为只要永远不揭开上面盖着的红布,镜子就也能算没有裂过。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体面与尊敬,不是这样来的。”苏梦枕说。
他是与原东园恰恰相反的人,毫不留情,再说道:“三百年前江湖人敬仰原青山,并不只为他的绝世武功,也是为他为人正直;三百年间无争山庄从未衰落,也不只是因为人才辈出,也是为代代豪杰的事迹英名。如今原东园本末倒置,才是置无争山庄于万劫不复之地。”
谢怀灵颔首,她很是认可苏梦枕的话,因此合掌而言:“他未必不知道,可是他已经六十岁了,半截身子入土了,他还能将自己的过去全盘推翻不成?他不敢的。”
炉内的火烧得更旺了些,火舌舔舐炉壁,一会儿又张牙舞爪,变幻出了千姿百态。焰影在桌案的阴影中发亮,红得惊人而深刻,恰似苏梦枕的眼睛。
铺垫到这里就够了,他开始直言:“所以无争山庄之事,六分半堂动向为真,原东园的怯弱也为真,那么你的计策,说来吧。”
谢怀灵倚着椅背。坐着谋士的职位,她自然是准备好了的,云淡风轻地为这位江湖势力中最年轻的领袖献计:“此事我有上中下三策,不知楼主所好哪一策?”
很惯用的话,苏梦枕自小读过的书里,似乎每个谋士都要说一段这样的话。他道:“你一一细说。”
“一策为束原东园以原随云。利用金风细雨楼暗地里搜集到的证据,在六分半堂之前先去胁迫原东园,逼其让利,再下狠手。此策风险不小,金风细雨楼与无争山庄必将反目,也须投入不小的心力,是为下策。”
“于六分半堂耳目下与无争山庄相斗,易作被动,此策不妥。”
“另一策为祸水东引。楼中高手众多,想必也不差去杀一个原随云,届时为民除害,还可嫁祸于要传消息的六分半堂,趁其百口莫辩,挑起无争山庄与六分半堂的矛盾。等到无争山庄不敌,再坐收渔翁之利。此策风险适中,只是对时机颇为挑剔,所得利也不多,是为中策。”
“所得不多?”
听她话里话外的挑三拣四,倾向真是一目了然,苏梦枕说道:“在你心里,金风细雨楼要得几分利才合适,你的上策,大可一并说出来。”
谢怀灵也不含蓄,说:“上策啊……”
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眼中黑洞洞的,一眼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火光也照不透:“上策只要稍稍帮六分半堂一把。他们想传什么样的消息,我们都可以帮忙的,苏楼主乐善好施,不是吗?”
谢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边说边走了过了来,衣尾动如浮云。这样算计的时刻,火舌也是不敢张牙舞爪在她的裙下的:“六分半堂要逼原东园,我们也可以逼原东园,都是殊途同归的。只是他们要逼他让步,我们让事情脱轨一点,逼他体面而已。”
苏梦枕注意到了她的遣词造句:“‘体面’?”
“就是体面。”谢怀灵说,“原东园,是一个从来不敢直面的人。他万分的脆弱,不敢直面自己对无争山庄的失职,也不敢直面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想靠践踏人伦法纪来兼得自己的儿子和无争山庄的清名,而实质上,他压根就不敢去面对二选一的残酷。所以金风细雨楼可以帮帮他,也帮帮被原随云所害的可怜人——做尽了丑事,怎么还能好好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