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的动作被她打断,手收了回去,问道:“何事?”
谢怀灵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远的,再说:“我去见楚留香,遇上了一些事。”
毕竟这也是她来找他要说的事,谢怀灵也就直说了。她先说了楚留香受了伤,是因为遇到了‘蝙蝠公子’,又说到‘蝙蝠公子’和身边人产生了争执,让苏梦枕若有所思,再到中原一点红的出现,她智骗杀手巧护楚留香。信息量堆砌在一起,比城墙还要厚,苏梦枕还真被吸引走了注意,擦拭掉了手中的药油。
他边擦边问,才睡醒脑子却也很清醒:“倒是一浪接一浪,你今夜是去对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你怎么看?”
怎么看?谢怀灵其实早就想好了,中原一点红的出现只是坚定了她的想法,本来就只等苏梦枕主动来问,电光火石在她脑中都被扒了个干净,她慢慢道:“看法没有,我只有一个很有趣的猜想。”
她小心地避开脖颈上的药,不大自在地说:“无争山庄的事,和‘蝙蝠公子’的事,说不准就是同一件。”
苏梦枕凝神一滞,他几乎是迅速就顺着谢怀灵的思路往下去思考,说过了是两厢不疑,就是一刻也不疑。而等他深思下去,心中最先比较出来的就是两桩事的可重合处,虽然不多,但扣合得堪称严丝合缝,将谢怀灵的猜测放上了高台。
他说道:“原东园需要借六分半堂去做见不得光的事,‘蝙蝠’的踪迹近日突然被火速收尾,做法与之前大相径庭;‘蝙蝠公子’与一个比他年长的人夜中争执再共同向楚留香出手,原东园今年六十岁整,武功不算江湖顶尖但也是出类拔萃。但原东园为何要这么做,他的行径一旦败露,无争山庄三百年来的盛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谢怀灵原想歪头,但拉到了伤口,扯了扯嘴角没收住声:“嘶……无争山庄的名声的确重要,但如果顶着‘蝙蝠公子’这个身份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不是别人,是他唯一的儿子呢?”
“原随云?”苏梦枕报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心绪如潮水,潮水中是谢怀灵蕴了暗示的眼神,为他拨开了迷雾。原随云,原东园的老来独子,也是无争山庄下一代唯一的子嗣。他自幼天赋异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而又生得相貌堂堂,武艺高超。但江湖人不怎么谈论他,只为着一点,他是个瞎子:三岁时原随云生了一场大病,便失去了视力,此生注定只能与黑暗为伴,所以江湖人总是避开他。
自这个名字入耳,所有的谜团都迎刃而解了,“蝙蝠公子”为何要以蝙蝠为号,为何在黑暗中如有神助,又为何第一次行事就有势力相助,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不敢明目张胆,为何能在一天之内雇佣到中原一点红,为何原东园会做出这一切……全都只因为他是原随云,只因为原东园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独子,无争山庄单传的血脉。
苏梦枕一锤定音,说道:“我会让杨无邪顺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谢怀灵摆了摆手,懒散地打了个手势,道:“不必那么麻烦,只需做一件事就可以查证。”
她脑袋搁在了苏梦枕的床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花瓶,几闪暗光与瓶身的粼粼反光叠在了一起:“去查汴京近日,有没有要散布对原随云不好的消息的迹象。”
六分半堂是不会放过无争山庄这么大一块肥肉的,雷滚想在狄飞惊和雷损面前把原东园的投其所好瞒下来,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现在算来也过了七八天了,狄飞惊不会还没有察觉,也必然已经要去采取行动。在六分半堂看来,汴京无人知晓此事,楚留香也只是一知半解,尤其金风细雨楼更是一无所知,那么他们也更不会将此事大闹,强行胁迫。
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抓住原东园想要保护儿子的心,将原随云的事情闹出来,逼迫原东园一退再退,为了儿子抛却所有的尊严,最后别无选择被六分半堂一口吞掉。
苏梦枕也是一点就通,颔首以示对她所言的认可,此事便算是讨论完了。他理理自己领口,再去把被谢怀灵扯得变形的袖子挽起,谢怀灵以为终于结束了,一点点挪到床边要下床。
谁知苏梦枕的手又摸上了她的脖子,她几乎快要弹射起步,被他眼疾手快地按倒,没有反抗的能力,满头青丝铺了一床。于头晕目眩中,苏梦枕缓慢按压着她还是通红一片的肌肤,这都是他失算留下的,庆幸自己没来得及下太重的手。
红纱峰峦而下,叠嶂几许,人影也许是山,也许是河。明明是他在自上而下地看她,他却又忽然不敢看了,烛火烧到了他的眼睛里,久居不下。
她看得清他的脸吗,还是不要看清了吧。
两个人已是很熟了,谢怀灵又不肖寻常女子,苏梦枕是知道她会逃跑才采取了强制措施。因为这两个原因,这样再按着她揉药反而没有她会尴尬的那一环,只有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的力度更温柔了许多,是这么些年都从未有过的:“别动了,药油要揉开才行。”
谢怀灵也就没有再反抗,干脆就这么使唤起他来,偶尔还指使他,一整个挑剔得不行的样子。苏梦枕终究还是在和女子来往上缺少经验,还是这样吃不了苦的家伙,处处都要留心注意,也就由她去了,她说重了,他就又放轻了些,好似在揉搓一团云朵。
但是这件事终究还是他的错,或者说他的错占不小的部分,即使她尚未发难,苏梦枕也想她大概会从他松手那一刻就开始源源不断给他找麻烦,就像现在还在胡言乱语:“我说楼主,大概要多久才能好啊,一定要每天上药吗,能不能不上药?”
“胡话,不上药你的脖子至少要红上两三天。”苏梦枕按着她的锁骨,“等你伤好了再来闹我吧,怎么样都行,你也大可先从我私库里面去取些东西走,此事是我不对,我不会赖。”
灯火葳蕤,他又再度叹气,却又不知道究竟在叹什么了。
第31章狭路相逢
天亮后的事情后文,出人意料的简单。
谢怀灵什么也没做,揉完药她裹好衣服就走了,没有为难他也没有说什么不客气的话。她甚至连要得寸进尺的迹象都没有,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毫无变化。此人全程做的可能和报复沾上一点边的事,就是走时扒在门框上说“这算工伤,楼主加钱”,以及散下的发饰玉莹莹地留在他被上,他猜是想留给他收拾。
偏偏是这样,苏梦枕就更拿不准了。他给谢怀灵留下的伤算是破了她的相,红彤彤的一片她是有个几日要蒙面纱见人了,给她楼主令和让她便宜行事也是他做过的承诺,现下她什么都不做反而容易让他多想。不管如何苏梦枕还是先把自己的私库钥匙送了过去,他敢送,谢怀灵就敢拿,可也是拿完东西就退了回来,没有他原设想的任何后续举动。
这件事,居然就这么结束了,任何节外生枝也没有。
谢怀灵实在算不得是个脾气很差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脾气相当好,虽然平时爱折腾苏梦枕,但苏梦枕有能耐来折腾她,那她也不会生什么气。
面瘫就是面瘫,她是一个全方位素质都很面瘫的面瘫。自打出生起,她就没有生过气,情绪极为稳定,具体表现在没有太大的情绪,仅有的波动最大的一次,也是面对坑了她的系统。
听起来很意外,但此事从她与朱七七的相处就可见一斑了。朱七七在五天之内把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提起来了三次,她最后也没做什么;朱七七不由分说把她拖出去,再闯了祸让她和沈浪去收拾摊子,她也只是把她批了再挑明了没有下次,这事就算过了。一个能对他人的风言风语视如无物的人,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接受也同样是极高的,所以苏梦枕的这次意外,也远没到她会放在心上的程度。
只要她想做的事完成了就好,既然打扰苏梦枕的目的是完成了,还有东西可以捞,那么适时收场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她没有什么爱好,连饮食也不大在乎,世上没有什么能被她记挂的东西。所以她的伤口擦完药就不疼了,那么有碍美观的淤红也不重要,既然如此,花时间去记仇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谢怀灵虽然给苏梦枕找了不少麻烦,但爱好终归是爱好,她更不喜欢给自己找活干。
话题收回来,局势不等人,好好睡一觉后,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只知中饱私囊做贪客,忘了你饿死桥头父母亲。你只知食人钱财判冤案,忘了你相送十里苦百姓!探花郎,你枉读诗书,却做不仁不义不法不善、无德无耻无颜无才之徒!”
戏台上的老角凄厉地嘶喊出了他的声音,就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的,要控诉给失其本心之人,厚重悲怆的腔调绕梁而哭,无枝可依。可是台下空座空如牛毛,又能有几人能赏,倒显得戏里戏外都是一场空,世事大梦一场,什么都不会剩下。等那锣鼓敲响,谁人都要拉下帷幕,也不过是随波逐流匆匆一生。
好在待他唱完一曲,几点银子从楼上抛下,赏在了台前,是半个身子都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的谢怀灵。她跟着唱腔哼了两声,气音将素色的白纱微微吹动,把她下巴下那幽幽的绯红尽数掩住。
今日她没有带沙曼,一身剑客气的美人还是太惹眼了,对她要做的事会有不小的干扰。谢怀灵给沙曼派了别的任务,趁沙曼常年在外,六分半堂尚未掌握沙曼的太多消息,让她去和楚留香做了些事,自己再来这间戏楼,取一样东西。
小二点头弯着腰,小步从楼梯上跑上来。他将挂在手上的毛巾往怀里一塞,客客气气地停在了侍女身后:“小姐,您要的上次那间厢房,已经有客人了,要不再给您开一间?都是一样的。”
谢怀灵摇头,听完他的话也没有多待待兴致,道:“不用了,算了吧——要你去和你们班主说的事,说成了吗?”
约莫是说成了的,小二的脸顿时便笑开了花,乍一看还有点腼腆:“都说了,班主说卖,只是那原迹也压了两三年的柜底了,样子寒酸怕您不喜欢,您要是真要我这就去给您拿。钱的话,班主说了您也是贵客,看着给就行。”
谢怀灵便给侍女使了个眼神,侍女明了了,上前把一张银票送进了小二掌心内。小二瞧清楚了银票上写的数额,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叠好,折进了自己的里衣中。他再朝谢怀灵哈了哈腰,说着好听的伶俐话,就去帮谢怀灵取了。
茶香飘荡,谢怀灵数着时间等。楼下终于来了人,却是从红布后掀帘走出的女角,低眉垂泪若座上观音,但偏又一身白衣披麻戴孝,步履细碎衣摆不动,好似是幽魂一抹鬼气森然。她还记着这一场戏,是书生早死的原配,也是他寒窗苦读时日日为他送饭的邻家女郎,要在午夜梦回一口撕咬在丈夫的身上,把他金玉其外的外壳血淋淋地剥下,才让人看到他腐烂的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