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称呼各有各的含义,若是喊楼主,就是将苏梦枕做给她的第一个身份撕碎了,将她隶属金风细雨楼的消息放在了明面上。苏梦枕未有思索,他显然是早想好了:“还是叫表兄,还不是时候。”
他要等到一个万事俱备的时机,用谢怀灵的大智近妖搏到最大的利处,叫她漂亮的坐到棋局旁来。虽说六分半堂难免是瞒不住的,但在此之前,之外的其他人对谢怀灵越没有防备越好,就如同他当年回京,谁都只有被他杀个措手不及的份。
这安排谢怀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没有异议:“好嘞表兄,明白了表兄。”
马车行驶了也将近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座挂了十来匹红绸等高楼前。楼身仿佛是在对镜梳妆,戴满了好几楼的灯笼,浓而不腻的香味自大门、楼台、木窗飘来,挑得人心头发热恨不得一洒千金。更有袅袅乐音不绝于耳,该应和着笑声,跑到不知何处去。
谢怀灵还没下车,就不由得“哇哦”了一下,转头就看苏梦枕:“在这儿办赏宝宴?”
苏梦枕说道:“玉山隆是金伴花新开的乐楼,今日还是第一回开张,名字也才挂上去。说的名头是不谈风月只谈诗曲,只是日后是不是如此,就不好说了。”
听见楼的名字,谢怀灵先是默然,接着会心一动。不正经的书读多了也有不正经的用处,她在心中琢磨了一遭这三个字,觉得总不能是巧合。
谢怀灵向着苏梦枕说:“日后不可能不谈风月的。都叫做‘玉山隆’了,这楼命也定了。”
苏梦枕不解,他于这方面素来是半点不通,清癯消瘦的眉眼再怎么想,就这三个字而言也思索不出哪里有不对:“此名不妥?”
谢怀灵对上他的目光,左右斟酌了一番,想到了他的身份地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盯着他瞧:“楼主今年二十有五,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没有多少顾忌,也大可解释成是提醒楼主,便大方的开口了,念道:“娟娟白雪绛裙笼,无限风情屈曲中……”
她在这床架大小的车厢里咬字,侧着一张蒙了半面月色的芙蓉面,苏梦枕如遭雷击,那香气还停在他的鼻前上不去下不来,脊背上一股麻意略过:“够了!”
谢怀灵耸了耸肩,脸上写着“楼主你看,楼主你又急”,能将面瘫的表情做的富有如此多的意味,也算是她的一门绝活。
苏梦枕险些窘迫地不能再车厢里再多待,一句淫词艳曲能解释的事,亏得她还敢念出来。他短暂地合了眼,有什么反应谢怀灵都看不到,只看得到再睁眼苏梦枕就平复好了自己:“先下车,回了金风细雨楼再收拾你。”
这回好像惹了个不大不小的祸。谢怀灵半点不后悔地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不管,能说出来也是她的能耐,她还没念完呢。再退一万步讲,没她“学识渊博”,苏梦枕能知道这名字背后的讲究吗,不能吧。
第21章窃窃私语
最吸引天下江湖人的,无非是两件事——权势与美人。二者密不可分,权势能带来美人,美人也往往成为权势的附庸,叫人心驰神往,恨不得一登天下至极。
而当这二者结合起来,一个意味着权势的美人,她的美貌将在权势的附加下被夸大无数倍,焕发出夺目而引人注意的光彩。金风细雨楼楼主表妹的身份,更是权势美人组合的典范。江湖人常说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的女儿雷纯是这天下最有福气的女人,而苏梦枕的表妹作为他在这世上唯一为人所知的、尚存于世的亲人,何尝不是个有福之人。
金风细雨楼有权,谢怀灵很美,这样就足够了;金风细雨楼一摄江湖,谢怀灵貌比洛神,这样就能叫人发狂了。
数不尽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趋之若鹜,管他名门亲传、还是一方豪商,盛名侠客、还是割据一方,都要在她的石榴裙面前三跪九叩,只要她有一个眼神,就有无数的“薄礼”送上,明明也不甚了解她,偏要夸她才貌双全,静若处子。她刁钻地在赏宝宴穿了一身素,也夸称她品性高洁,乃天下难觅,也不知苏梦枕听了作何感想。
谢怀灵听了一耳朵的蚊子叫,理都不想理会,这种时候就要庆幸老板比她高上不少了。只消往苏梦枕身后一躲,就是万事清静,等到了有要她认的人苏梦枕自会喊她来见人。
记了几个人,绕过一楼,走到了僻静回廊上。苏梦枕抬手,暗卫双手捧着金风细雨楼的贺礼侍立在他们身后。他最后再检查了一遍贺礼有没有出错,走前朝着谢怀灵说:“我去见金伴花,你先去逛。”
说完他便走了,倒不担心谢怀灵的安危。她懒得给自己招惹麻烦,七窍玲珑心在此也没有人能叫她吃亏,只要不反过去惹别人就不错了。
侍女看着苏梦枕走远了,在拐角处后不见了,才敢说话。谢怀灵吃了多少东西她都看在眼里,是比她心中楼主的食量还少的:“小姐,我们先去用些吃的吧。您今日都没吃多少东西,只是中午喝了碗粥,晚上都没动几筷子,这样身子怎么行呢?”
谢怀灵这才想起她胃里空空这件事,愣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食欲。她左右看了看,石窟迷宫般的廊道竖着十几扇雕花木门,在奏乐吹曲前浓厚的酒香先人一步传来了,藏着些诱人的味道。
“先找个空屋子,再点喝的。”她也不管侍女是不是会阻拦,挑了个看得最顺眼的方向去了。
金伴花开这乐楼时,立志要开一家汴京之最的乐楼。有六分半堂在先,他开不了最大的;有蔡京在先,他开不了最奢靡的,于是金伴花灵机一动,要将玉山隆开成最有乐趣的乐楼。为此他花重金买了上百个乐伎,还在每间厢房的四周都挂上了帘子,届时烛火幽微,乐伎在帘后奏起小调,唱起小曲儿,更妙的事也没有了。
谢怀灵找到的空屋子就是这样的布局。要去管事说这房有人估计就会被塞乐伎,拒绝也浪费口舌,她是懒得去寻也欣赏不来这样的事,索性就叫它安静着。再嫌桌椅在屋子的正中心放着,坐上去灯火明灭晃她眼睛,谢怀灵想把灯吹了,被侍女环腰抱住。
侍女急得快要口不择言:“小姐!怎么能把人家的灯盏吹了呢,这儿不是楼中呀!”
原来不能吹啊。谢怀灵顿感失望,那这又要怎么休息呢,她拍开了侍女的手,和她说:“我知道,你先端点吃的来,要热的,你盯着他们做。”
侍女不安地把她放开,却也不大相信她的话,张了张嘴唇想说什么,还是碍于礼法没有说出来,为她去拿了。
剩下谢怀灵和她的暗卫,暗卫只管她的身家性命,那她能干的也就多了。在这屋子里环顾了一圈,她径直走到了右侧的帘子跟前伸手一摸,手中的布料轻薄得和床前的罩纱也没有区别,好在还有一层锦缎被系在了上方,厚实了不止一点。谢怀灵踮脚把四周的锦缎系带都放了下来,再手指一勾,柔软的碧色锦缎似瀑而下,与墙隔出了一段昏暗迷蒙的地界,不过二三尺宽,刚够容下一排的乐伎。
她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冷酒下肚也比空着肚子要好,坐着软垫靠在门边的位置,合上了眼皮。
这是段闭目养神的时间。不是她不想睡一觉,她也不怎么挑睡觉的地方,只是今夜还有事要做,睡着睡着被苏梦枕拔起来的滋味也不会太美,还是小小讨个巧罢了。
过了有多久,她心中也在默数,屋外的走廊上只有从楼下递上来的乐声,纵有人经过,脚步也匆匆,无论一道还是两道,皆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嗯?停了。
谢怀灵没有睁眼,说话声离她不过一丈远,要连蒙带猜听个大概也不难。她耳朵很好,对话自己就往她脑袋里钻。
先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听得出来说话者大概是上了年纪,但吐字讲究,不紧不慢、不显山不露水:“……金公子这场宴,办得倒是热闹。只是那白玉美人,是否真如传言般剔透?”
另一道声音则年轻些,本该是清亮的嗓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感,像是喉间蒙了尘,词字都吐得极轻:“宝物纵是天成,也需看落在何人手中。金伴花此举,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说的不错。”第一道声音笑了,“若不是盗帅楚留香要走这一遭,为他起足了噱头,金伴花也只够格自娱自乐,谈何热闹呢。”
接着老者话锋一转,直说道:“苏梦枕也来了。”
只凭这几个字就够了,一门之隔,屋外是谁已然无须再猜,气氛天旋地转。能够直呼苏梦枕大名的老者,今夜在这玉山隆只会有一个,能和此人对话的年轻人,也只有一个——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还有和她在聚财楼有过一茶之缘的狄飞惊。
雷损说完这话,停顿了片刻,而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点背的时候喝口水都塞牙缝。谢怀灵不睁眼,也懒得去提醒暗卫,她在雷损停顿的时候就知道雷损发现了屋里有人,苏梦枕呢,苏梦枕能不能来捞一下?
她悠悠地叹气,心中想着脱身之法,但雷损没有急着先戳穿她,还在说。他说得很慢:“带着他的表妹,一个年纪也就比纯儿大两岁的姑娘,也不知这‘表妹’是真是假。终归是年轻人啊。”
他这话有探究的意思,也未必不是在说给她听的。谢怀灵思及雷损在苏梦枕年幼时还为他的女儿与苏梦枕订下过婚事,会听到这话也不意外。没有哪个父亲喜欢自己的准女婿身边忽然冒出来一个来路不明的表妹,即使这个准女婿同老丈人分庭抗礼,婚事不出意料就要作废。
狄飞惊轻轻道:“花无错被杀前传来过消息,苏梦枕很看重他的表妹,为她请夫子教官话,更是亲自教导她,行为举止不似兄妹之情。”
他应该还要说点什么的。譬如谢怀灵与花无错同去过聚财楼,她在花无错暴露的事上很有可能起了不小的作用。花无错在苏梦枕身边能深得信任,忽然被怀疑太过蹊跷,谢怀灵不信狄飞惊想不到,但是太谨慎了,发现她了也不让她听全,倒显得她像个听老人蛐蛐准女婿八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