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灵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不情不愿地转动了她的脑子:“指点一二谈不上,法子倒是有。这事委实谈不上难,也用不上劳烦表兄。”
她竖起两根手指,说道:“天下计谋,最寻常的,也是最逃不开的,不外乎八个字。”
朱七七不解,眼眸流转正欲追问,沈浪脱口而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不外如是。”谢怀灵颔首,望着窗外街上蚂蚁般的人群,“那李三管着盘口一摊烂事,还行事荒唐,平日里无外乎贪财好色,外加几分虚张声势的狠厉。他的‘泥鳅窝’,白日里必有几分六分半堂的周密,但机关算尽者也有百密一疏,何况是这种货色。”
沈浪眼神微亮:“姑娘的意思是……”
谢怀灵的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画出水渍:“我听侍女说过城南的盘口,金风细雨楼抢过六分半堂许多地方,但那里从不考虑,只为得一个字,乱。民间百乱,此处都是俱全的,那里也数不出几个好人,这样的地方只需一点苗子,就能成片的点燃。也不必伤人,只需少许钱财,闹出一场乱子,让李三觉得又有人闹事伤他颜面,派人前去查看即可。”
沈浪道:“此为声东。”
“不错。”谢怀灵再向下画,一副小图跃然桌上,“再谈‘泥鳅窝’。城南盘口乱象至此,‘泥鳅窝’也不会有多规矩。待到手下被派走时,再去‘泥鳅窝’的厨房,只需一把火,就能叫李三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沈浪再道:“此为调虎。”
他接上了谢怀灵最后的话:“届时尽管我们不知阿牛被关在何处,也有的是时间去慢慢救人了。而场面如此混乱,事后李三发现阿牛不见了,也无处追责。此为击西。”
谢怀灵赞许地看了看沈浪,不错,帮她省了两句话的力气。
朱七七拍着胸脯,眼睛发亮:“这法子听起来不难,那还等什么,快些动起来吧,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她还想去拍谢怀灵,被谢怀灵躲开了。此女已然耗尽了所有的心力:“那你就快去吧,主意也出了,我在附近的戏楼等你们。”
朱七七凑近,对着谢怀灵直皱眉,问道:“你不去吗?”
谢怀灵对着她发出了灵魂一问:“我会武功吗我就去?”
朱七七这才想起来这事,懊恼地摸摸自己的头,退到了沈浪身边:“我一时没想起来,那你就在戏楼等我的好消息吧!”
谢怀灵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你们自便。”
她抬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向沈浪,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全是对朱七七的性子的怀疑:“劳烦沈公子看紧她,莫让她擅自妄动。否则恐怕……”她没说完,目光扫过朱七七那张写满兴奋和跃跃欲试的脸,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朱七七嘟囔:“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傻!”
那可未必,得了沈浪的保证,谢怀灵不再多言,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而没有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半个时辰后,戏楼里小憩的谢怀灵梅开二度被吵醒。
她听着沈浪“七七同我吵了架,一个人跑了擅自行动,被绑走了”的话,情不自禁发出了一问:“请问我是犯了什么错呢,你又是究竟有什么用呢?”
第15章各表一枝
“范庄主何需如此动气,苏某还有一言。”
苏梦枕依旧是苏梦枕。他苍白的面容上甚至没有掠过一丝涟漪,嘴角地向上扯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红袖刀出鞘前的一线冷光:“江湖风波险恶,难言之隐我自然明白,只是……”
他再次抬手,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杨无邪上前半步。这一次,他拿出的不是薄册,而是一个更厚实的卷宗匣子,以及几封密信。
“只是要说清白,虽说要一干二净才许说清白,但我也不是吹毛求疵之人。”
苏梦枕拆开一封信,原本气势汹涌的范汾阳就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看着苏梦枕将信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五年前,朱家派收留的魔头去做事时给她的信,朱家收留的人当然不止花蕊仙一个,如今落到了苏梦枕的手中。这信证明不了收信的人是谁,因为没有写明,但是这笔迹、这信尾的章印,赫然都是出自“活财神”之手,这是五年前就不该留在这世上的东西,金风细雨楼的情报网何以至强大至如此。
也许还有什么地方能反驳,范汾阳还要说话,被苏梦枕打断:“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苏梦枕凝视着范汾阳剧变的脸色,道:“‘活财神’乐善好施,广济天下,清名远播,我亦深敬之,为图自保,有所激进,也是人之常情。然树大招风,依附之枝,难免良莠不齐。”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卷宗匣子:“此乃近三年来,依附六分半堂势力、在江南西路、荆湖北路等地,专行拐卖幼童以献忠的七家商行名录,及其中三家与六分半堂核心人物往来的部分账目抄录。孩童去向,或充作娈童,或卖与邪派练功,或伤残行乞……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范汾阳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不再是商人式的凝重,而是透出一种浓烈的、惊怒交加的灰败。他下意识地想去翻看,手指伸到一半又猛地僵住,好像那卷宗是滚烫的开水,会烫他的手。
苏梦枕的手指又移向最下面的卷宗:“至于范庄主方才提到的那位‘朋友’……我知他是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座下,‘低首神龙’狄飞惊。此人手段高明,我早有领教,然而其行事无所不用其极,剑走偏锋。他许给朱家的‘倾力相助’,不知是否包括此类丧尽天良之行,以换取朱家在京城的鼎力支持?”
这就是苏梦枕,病弱身躯里迸发出的压迫感让整个暖阁的空气都为之震颤,不可直视:“范庄主说朱家清名,我也知朱家清名是数代积累,千金不易。若因一时‘难言之隐’,便与此等血债累累沾上半点瓜葛,甚至让其为之背书。范庄主,您觉得,这‘难言之隐’,您的岳父大人是否担得起,朱家百年清誉,又是否经得起天下悠悠众口,与这累累血案的拷问?”
苏梦枕的话剥开了范汾阳赖以支撑的最后一层伪装。
范汾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精明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发现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苏梦枕这雷霆万钧的第二手准备堵死了。
否认?证据就在眼前;辩解?只会越描越黑;用钱砸?苏梦枕摆明了不吃这套;倒向六分半堂?那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毁长城。暖阁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苏梦枕平稳的呼吸声,僵局已成铁板一块。
苏梦枕还在继续说:“范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六分半堂行事,何曾留有余地,今日许你优渥,他日必十倍索回。金风细雨楼所求,是长久合作,互利共赢。划定范围,是为避免冲突,集中力量;查阅账目,是为互通有无,防范风险。至于干股……”
他灰冷的眼睛抬起:“是确保你我两家,真正在一根绳上,荣辱与共。
“范先生以为,我苏梦枕是只想分一杯羹,但与我合作朱家所得,绝非区区眼前之利,而是未来十年、二十年,在这片土地上,无人敢动你分毫的金字招牌。”
宏大的前景落地有声,恩威并施的手段叫人心悸。范汾阳坠落了深渊之中,心知已是逃不出苏梦枕的手掌心。
苏梦枕等待范汾阳做最后的屈服,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凑近唇边,正要抿一口。
暖阁厚重的木门被猛然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朱家随从打扮的人,脸色惨白如纸,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范、范庄主,不好了!七小姐她在六分半堂城南‘泥鳅窝’的盘口出事了,被人掳了!”
范汾阳如遭雷击,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什么?!”
那随从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补充:“是……是金风细雨楼那位谢小姐,还有一位姓沈的公子,刚把七小姐从里面捞出来!七小姐像是受了惊吓,谢小姐让小的速来请您过去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