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守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茫然,有震动,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光。
这个人……是在试图告诉他:
我也想你喜欢着我那样,喜欢着你。
“……每个人表达喜欢的方式,都不一样。”虞守说。
明浔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这好像是我以前说给某个倔驴的?”
“嗯。”虞守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这次……真的知道了。”
“但是——”
虞守话锋一转,刚刚缓和些许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比之前更加严肃决绝。
他握住明浔没受伤的那只手,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给我记住,也给我保证。照顾好你自己,绝对、绝对不要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
明浔点头:“好。”
窗外,夜色渐深。
虞守躺在陪护床上,全程侧躺着,望着病床的方向。
前半夜一直很平静,像是在刻意消磨人的警惕。
但他坚持着没睡,只是闭上眼假寐。
后半夜,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明浔的呼吸声变急。
“明浔?”虞守立马起身过去,“……哥哥?”
明浔没听见,他已经完全陷入一片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记忆的碎片尖啸着飞来,将他拖拽回过去——
刺目的远光灯,巨大的撞击力,骨头折断的脆响。
是第一次车祸,他推开那个吓呆的孩子,自己却被来不及刹住的货车撞倒出去……剧痛从四肢百骸碾过,世界天旋地转,温热腥稠的血模糊了视线……
然后画面陡然撕裂,跳转到更久远的,已然模糊泛黄的恐惧。
是十二岁那年,阴冷的停尸间,床上蒙着白布的……还有那些他不敢细看,却在网络上疯狂传播、无孔不入的车祸现场照片……
扭曲的车架,混乱的碾痕,支离破碎的血肉……那是他父母的……
“……疼……”他在梦魇中含糊地呓语,身体整个蜷缩起来,“……车……别过来……妈……爸……”
“明浔!醒醒!”虞守迅速拧开床头灯,这下他终于看到明浔惨白的脸和痛苦扭曲的神情,顿时自己浑身血液倒流,指尖发凉。
“别过来……”明浔充耳不闻,仍被困在梦境中,痛苦地喘气。
“哥哥!醒醒!只是梦……”虞守不停地叫他,微微施力控制住他的身体,防止他在挣扎间又加重手臂和脚踝的伤势。
“呼……嗬……”
明浔眼睛还是没睁开,挣扎停止了,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脸色愈发苍白,满头冷汗,几乎打湿枕巾。
虞守在床边坐下,将他上半身托起,靠在自己怀里,好让他呼吸更顺畅一些。
同时,用温暖的掌心紧紧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
十一年前,某个遥远的夜晚,曾几何时,当他被噩梦困住时,哥哥也是这样安抚他的。
现在的他……都比哥哥大了。
“明浔,醒醒,看着我。我是虞守。”虞守一边顺着他的脊背,一边反反复复地呼唤,“我是虞守,我就在这里。别怕。”
窒息的感觉稍稍驱走了恐怖的梦境,明浔一个急喘,终于听到萦绕在耳边的声音,他艰难地将眼皮撑开一线,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着,嗓子因为氧气缺乏而泛起痛感,发不出声音。
虞守静静注视着他,像教导一个溺水的孩子那样教导他:“吸气……对,用鼻子,慢慢吸……感觉到空气进来……好,停一下……现在,慢慢吐出来,用嘴巴,把害怕都吐出去……对,再来,跟着我,吸气……吐气……”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用自己少年时期的所学,反过来安抚曾经悉心照顾他的人。
稳定的节奏,渐渐平复了明浔紊乱的呼吸。
还有一只手,温暖的手,轻轻抚拍着他的后背,舒缓他的紧张。
终于,胸膛的起伏趋近平稳,紧蹙的眉间那道深痕淡去,只睫毛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外那弯月。
虞守依然没有放开他,更加紧紧地抱着他,摩挲他冰冷的手背和汗湿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