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感觉过爱,从来没有。
母亲早早地离开,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父亲陈国俊更是把他当做继承人,只需要他对一切作出准确无误的判断,他只是个判断正误的机器,所为的家人的温情他一概没有体味过。
他不知道友情是什么,也不知道亲情是什么,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陈嘉澍冷漠地对所有人,他固执地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似乎只要不接触这些,他就不会受到伤害。他礼貌又疏离,借着距离与所有人不咸不淡地相处,以为这样就是他的一辈子。
裴湛是第一个给他温柔的人。
他的到来让陈嘉澍彻底乱了分寸。
陈嘉澍第一次在一个人心上感觉到失控。他不可控制地感觉到心动,感觉到疼痛,感觉到……自己好像还活着。他迟钝地感觉到爱意,在这样的爱意里渐渐回过神来,又不可抑制地沉溺其中。
少年的裴湛是一片温热的海,好像只要拥抱他,就能回到春天。
可陈嘉澍是活在凛冬的人。
他惧怕软弱的自己。
所以陈嘉澍厌恶裴湛。
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爱上裴湛,不要对裴湛心软,他一遍遍给自己催眠,催眠自己不看裴湛那张脸。他像是自我折磨一样,把裴湛的脸和那些不堪的记忆联系在一起,自作主张地把上一辈的恩怨都压在裴湛的肩上。
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烙印,以至于后来他只要一看到就会想起一些令人作呕的记忆。时间终于让他学会了憎恨裴湛。陈嘉澍以为自己会高兴,他自我惩罚一样地压抑爱意,可他看到裴湛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心动。
他就这样一边痛苦,一边心动。
陈嘉澍在拥抱裴湛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就会浮现出自己哭泣的母亲、裴书柏的黑白照,以及陈国俊每一年带回来的莺莺燕燕,当然,还有曾经他见过的……那个在床上与陈国俊滚在一起的男人。
他就这样地毫无根据地迁怒裴湛。
由此为据,去折磨裴湛。
在国外读书的那四年,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变了很多,有了自己的新事业,还有……自己的小男朋友,五个小男朋友。每天和不同的人在一起谈情说爱。
没有陈国俊,她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陈嘉澍见过她几次,发现她好像与记忆中的妈妈大相径庭,她已经走出来了,可是陈嘉澍还停在原地。
他不顾一切到美国去找她一是为了违拗陈国俊,陈嘉澍不想做他心里完美的继承人,他不要再做谁的机器,那是裴湛出现后的变化,他终于不再完美地扮演什么美好的继承人,他只想活得像自己,二是因为……他实在太渴望母亲的怀抱,他想起了那片幼时常常萦绕在耳边的歌谣。
那是他的美梦,也是他的噩梦。
人这一生总是有万千个求不得组成。
妈妈就是陈嘉澍的一个求不得。
可他真的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似乎已经忘了陈国俊,也忘了陈嘉澍,那段过去的记忆她什么也记不得,看陈嘉澍的眼光也只是冷冰冰的,带着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陌生。
陈嘉澍在美国受了她许多照顾,但那种照顾只是对一个后辈的关怀,再也没有其他的情感。
他的妈妈不爱他。
他的妈妈不要他。
陈嘉澍何其聪慧,他很快地明白了一切——
陈国俊与他的母亲不相爱,他是他们之间孽缘生出的孽种。
所以他在哪里都多余。
那段时间他迫切地想着裴湛。
一闭眼脑子里都是裴湛的脸。
他不知道那时依赖,也不知道那是爱,他只知道,抱着裴湛的时候他才觉得没那么痛苦。
可是他又那么要强,死死压抑着自己的痛苦,他装得天衣无缝,把自己的难过都变成对裴湛的控制和摆弄。
陈嘉澍离不开裴湛。
但是陈嘉澍不愿意承认。
他一厢情愿地把那些情感曲解成占有欲。
陈嘉澍爱上裴湛了。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十年前的他,没有抓住他的春天,十年后的他……拼尽全力也碰不到暖意。
他说——
“我不要你的所有,我只要一点你,只要你肯把你分一点给我……”
陈嘉澍几乎算卑微地红了眼眶:“裴湛,一点就好。”
或许这样的占有欲到现在还有。
可是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
这样的占有欲是因为他爱裴湛。
弄明白这个道理,陈嘉澍花了好多年年,可是等他真的明白时,裴湛已经不见了,陈嘉澍拼尽全力也找不到裴湛,他花了很多年前去后悔,随后……他又花了很多年寻找。
裴湛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