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还是裴湛开口离席:“我先去抽根烟。”
陈嘉澍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又很快地反应过来什么,落魄地讲:“好,你去抽烟吧。”
“抱歉。”裴湛丢下一句话就起身走远。
其实这只是一个托词。
他今天压根没带烟。
裴湛并不上瘾,下午他在茶室与人交谈了很久,也并不会有一刻流露出他想出去抽一根的意思。裴湛不是一时半会不抽烟就难受的人,甚至在家里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摸打火机。
今天让他难受的不是烟瘾,让他难受的是与陈嘉澍相处的时间。
或许一开始他真的对陈嘉澍毫无波澜,但是痛苦是一块会发酵的伤口,拖得越久,坏得越彻底。
这十年的分离让他好像一颗被冰封上的顽石,山与海,云与月,年复一年的寒风凛冽,叫他圆滑也叫他锋锐,裴湛冷了太久,而今乍然遇春,如汤沃灌,若沸洒泼,突然的暖意烫得他知冷知热,好像连痛也快要一并恢复。只可惜,他这剖开的一腔热血都是烂肉,抹上再好的脂粉也是粉饰太平。
裴湛不是不爱动脑筋的莽夫,但也不是热衷忧天的杞人,旧事太多太长,他不再愿意多想,那样只会徒增烦忧罢了。
就像他与陈国俊说的那样,他以为自己只将陈嘉澍当做陌生人。
可陌生人看见陈嘉澍的失落根本不会怜悯。
怜悯啊……真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裴湛曾经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对陈嘉澍不要再有爱也不要再有恨,如今看到陈嘉澍的第一眼,竟然是怜悯。
这不是好事。
裴湛不想再这样,所以他提前离席,想再回到寒风里去,让自己冷个彻底。
……
夜渐渐深了。
裴湛站在回廊的深处沉默。
在离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要顺势离开,可陈嘉澍怎么也是做东的人,而且今夜这一场就是为了哄他开心。
他喜欢吃淮扬菜,时不时也会听点苏杭的新评弹。
这不是稀奇事,哪怕裴湛极力避免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喜爱和偏好,但大家在商场上混的都是人精,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酒看什么茶,人人心里都有本账。裴湛在宁海算不上声名煊赫但也不是什么小鱼小虾,他的喜好有好事者自然会记下,自然也会有人投其所好。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陈嘉澍会知道这些。
陈嘉澍今夜有一句话说的对。
既然知晓旁人别有所图,那就该避其锋芒。
裴湛一时心软,来吃一场,反倒先吃伤了自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真是可笑。
本来他准备今天来和陈嘉澍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可在入席的那一刻他看见陈嘉澍落寞的神情,多余的话也不想再说了。当年的不告而别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以陈嘉澍的本事,未必不能查到,如果陈嘉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那说不说无所谓,说出来只会让陈嘉澍更难受,如果陈嘉澍不知道……裴湛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要如何启齿。
“陈嘉澍,你的父亲拿着我和你的那些照片来找我。”
“他用我的前途和你的前途要挟。”
“他拿捏着我的母亲,也握着我的命门,我只能离开。”
那些床照甚至也有陈嘉澍的一笔,如果他不是执意要羞辱裴湛,也不会有那些把柄。
当年的陈国俊有错,当年的陈嘉澍也有错,乔青莲有错,裴书柏有错,甚至裴湛自己都有错。
他不该爱上陈嘉澍,就算再走投无路,再敬仰爱慕,也不该那样不顾一切地把陈嘉澍拉下来。
活人可以忏悔,死人是没法认错的。这样的话说出口,只会加强了陈嘉澍和陈国俊的矛盾,恨不讲理由,从前陈嘉澍厌恶陈国俊,如今他将事情和盘托出,只会让陈嘉澍更恨陈国俊。
可陈国俊当时也未尝不是做出了在他那一面的最优解。
裴湛隐隐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