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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2 / 2)

复读的念头是半夜两点冒出来的,蒋月明躺在出租屋的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想了一夜,琢磨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他爬起来,从垃圾桶里翻出那张揉成团的志愿指南,把南工大那一页小心地展平。专业很好,学校不差,所有人都在说“值了”。他把那张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还是没看出“值”在哪里。

所有人都在劝他走,磊子说他是不是干流水线干疯了,好不容易爬出来还要往回跳。就连一向支持他一切做法的小姨这次也让他再想想,蒋月明知道她不是怕明年会怎么样,她就是心疼他再考一年。

老周第n次把他叫到办公室,“月明,”他摘下眼镜,苦口婆心地劝,“我不是要拦你。但你要想清楚,复读不光是再考一次,是你得把已经走到头的路,硬生生掰回去重走一遍。老师教过多少学生,没有谁可以保证再来一年一定比去年的分数高,更何况你今年已经超常发挥了。你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蒋月明声音有些哑。

其实没想好。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复读还能怎么办?高中的时候和李乐山就分开了三年,现在要分开四年吗?他不知道,说他疯了也好、傻也罢,蒋月明想再赌一把。他觉得搏一年去换取三年的相处时光很值当。

复读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而他已经跑过一场,体力早已透支。同样的知识点要再嚼一遍,嚼到味同嚼蜡;同样的题型要做第八遍、第九遍,做到手指生出肌肉记忆。

瞒着李乐山是一个技术活。得掐准时间——不能太早回,显得闲;不能太晚回,显得冷漠。得掌握分寸,细节也要具体,但又不能具体到容易穿帮。虽然他没去上大学,但他凭借厂里上过大学的兄弟哥们儿的寥寥几笔,勾勒了一个正常大学该有的模样。

像什么,参加了什么社团、听了什么讲座、食堂哪道菜好吃。他说这些的时候,其实正趴在出租屋的桌上,对着五年高考的数学题犯难。

他还在原来的电子厂继续干,继续打工赚钱。哪怕干完活以后手抖得握不住笔,困的下一秒就要倒头睡觉,却依旧还得在早晨六点前赶到复读班上早自习。

闭着眼睛默背古文。背到“北冥有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北京那地方到底有多北;背到“雁阵惊寒”的时候,想的是李乐山告诉他北京的大雪到底有多寒。背不下去了,就睁开眼,一遍遍告诉自己,等到十二月底一模考完就好了。

一模没考好。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写了一半就空着了,交卷的时候脑子有点懵。成绩出来,比去年模拟考还低了十五分。老周找他谈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办公室出来,蹲在楼梯拐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凉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蒋月明当然没哭,只是靠在墙上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没事,蒋月明对自己说,还有二模,等到二模就好了。

摔下楼梯是意外,也不是全是意外。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白天上课,夜里上班,凌晨做题。实话说,那一脚踩空时,他甚至有种解脱感:终于可以停了。

醒来时人在医院,左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着蒋月明,眉头皱的紧紧地,“胫骨骨裂,腓骨挫伤。最少打六周石膏,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蒋月明脑子还有点懵,他当然听不懂有多严重,这种专业术语他不懂。

问的第一句是,“我瘸了吗?”

第二句是,“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

腿摔伤了,打工倒没什么,又用不着腿,照样可以干活,出租屋离厂子也很近。但是学校那边就困难多了,复读班在五楼,本意是为了不被楼下的班级打扰,清净。但现在,每爬上爬下一次对蒋月明来说都是一场生与死的煎熬。

第一次挂着拐杖,他站在楼底仰头看。五层,六十级台阶。他单脚跳上第一级,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跳到第三层的时候,受伤的腿开始隐隐抽痛。

不敢告诉李乐山,也没想过告诉李乐山。

如果现在坦白,李乐山会说什么?会生气,会失望,还是会心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瞒了太久,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