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电话里面贺喜,主要是对李乐山。嘴里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说让他一定好好念,实高奖学金大把多,考上985学校给发钱。更别提什么清清清清北了,说到清北他都有点结巴。总之一个劲儿的描绘着无限光明的前景。
李乐山没办法开口,最后是蒋月明挂断的电话。他只是沉默着,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的嘎吱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干嘛呢,”蒋月明爬上那张年纪比他们还大的旧木板床,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李乐山也默默坐了上来,两人肩并肩,腿挨着腿。
“是不是被你的分数吓着了。”他开玩笑,“我也吓着了。满分才730,大哥!你考700,吓死我了。”
李乐山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抬起手,手指慢慢在空中划动,“怪我了。”
蒋月明一愣,觉得他这话说的太奇怪,“乐乐,你别这样说。没你我连500分都上不了,我现在考600。你知道你帮我进步了多少吗?”
少说有二百分。中考成绩提高二百分,蒋月明想都不敢想。这说出去,多少教育机构争着要,能直接就业,上岗赚钱了,他不知道如果没有李乐山,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光是给我写解析,写了多少张卷子。我写了多少你写了多少,比我写的还多。如果非要怪,那怪我。”蒋月明一把抓过李乐山的手,翻过来,指着指关节和虎口处那层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厚、带着薄茧的皮肤。
那堆卷子和练习册能垒半个墙面了,笔芯没了又没,换了又换。
其实考前他冥冥之中就有预感。考实高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一样的。他挤在汹涌的人潮里,能不掉下去已是万幸,不敢奢望能挤到对岸去。
“你真的…帮了我很多了。”蒋月明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真诚。他慢慢地拉起李乐山的手,“我其实很厉害吧,这分儿尹桂英要是知道估计以为我偷试卷了。”
两人并排躺倒在旧木板床上。床板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时隔多年依旧稳稳当当,不仅托着他们,也托着两个少年沉甸甸的心事。
“乐乐。”蒋月明侧过头,看着李乐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上不上实高,我不在乎的。真的,对我来说去实高还是一二三四五高,我无所谓。”
“只是因为那儿有你。”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天你问我怕不怕,我真的不怕。我也一点儿不后悔,我就是舍不得你。”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李乐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蒋月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李乐山听的,但又因为声音太小,不像是说给李乐山听的了,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隐秘又汹涌。
李乐山侧过身看向蒋月明,昏暗中,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他摸了摸蒋月明的头发,嘴唇极其缓慢地、轻微地、一张一合。
他觉得李乐山在说些什么,仅从唇语,蒋月明努力辨认李乐山的话,因为只有一盏台灯开着的缘故,他看不太清。
李乐山又重复了一遍。
蒋月明看清了,他自己喃喃自语,跟着念了一遍。
李乐山说的是,“我也舍不得你。”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脏炸开,夏天的夜晚掀起一股燥热。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又感觉心里正在扑通扑通直跳,他咽了下口水,“乐乐,我看清你说的什么了。”
“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看错。所以…你不能耍赖。”
李乐山的目光在昏暗中与他静静对视着,那里面翻涌着太多蒋月明看不懂的情绪。
蒋月明决定改日去进修一下唇语。现在光靠手语已经不行了。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又强烈的悸动席卷了他,让他浑身发麻,手足无措。
蒋月明觉得自己特别奇怪,跟被人夺舍了似的。他不敢明目张胆的盯着李乐山的眼睛看,只敢悄悄地、偷偷地看一眼。
直到脑海变得昏昏沉沉,他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身体无意识地、轻轻地,靠向了身边那个温暖而坚实的“堤岸”——李乐山的肩头。
李乐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热让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他微微侧头,看着蒋月明熟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少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眉头在睡梦中似乎还微微蹙着一点。
他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了蒋月明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