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贺归山已经低下头继续挑青椒,“明天带你逛街买点东西,下午跟我去见个人。”
江市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潮湿粘腻,人行道两边树叶散发出辛辣味。
咖啡厅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两边全是法式洋房,落地窗外行人疏落,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贺归山和陆杳到得早,选了最靠里、背对门口的卡座。
陆杳听话点了杯热果茶,贺归山要了杯最普通的清咖,不加糖不加奶。
边上有一桌四人在吵架,起初他们也没在意,后来老太太尖酸刻薄的高音实在太瞩目,想不注意都很难。
“……有你这样当媳妇的啊?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碗不洗,地不拖,阿拉贝贝的功课也不管。我这把老骨头,天天给你们当牛做马……”
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压抑着,但能听出底下滚着的火:“妈,我上班一天也很累。家务我们可以分担,凭什么非得是我一个人的?”
“哦哟省省吧,分担,说得好听,那我问你,我儿子钱呢?天天快递在门口都堆成山了,人家楼上楼上都知道阿拉家里开菜鸟驿站的,背后说得多难听我老脸不要的啊?”
“我花我自己挣的钱!”女人的声音终于绷不住,“关他什么事?又关你什么事?再说了,他一个月就几千块工资,够用什么?!”
陆杳听得开心,桌上送的小饼干很快见了底,贺归山好笑,给他又叫了一碟,自己在边上歪着刷手机。
一个男声这时插了进来:“你花钱大手大脚是事实,我妈也是为这个家好,你看看你,媳妇没有媳妇的样子,当妈也当不好……”
“哪里当不好了?贝贝的事你管过了?”
女人的声音在发抖,男人像是找到更有力的武器,对她的罪状如数家珍:“我早就说过了,男人就要有男子气概,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娇生惯养动不动就生病,说话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一天天玩的东西都什么,娘娘腔!”
“刘星你放屁!”女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生的儿子,我带成什么样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我告诉你这婚必须离!孩子我肯定要,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咖啡厅里响起一阵尖锐的桌椅拖拽声,很快那个女人气冲冲攥着个十几岁男孩出门了,只留下老妇人带着哭腔的絮叨和男人沉闷的、细碎的咕哝声。
陆杳盯着那对母子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贺归山终于反应过来,侧目:“怎么了?”
陆杳收回目光:“没事,想到以前梁小鸣带着我,跟陆正东谈判时候的样子了。”
那甚至都算不上谈判,天平一头的男人掌握了力量、金钱、社会规则和绝对话语权,另一头是年幼尚无能力自保的孩子和一身病痛的女人。
陆杳只记得梁小鸣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力气大到让他腕骨发疼,一次又一次不管陆正东如何软硬兼施,如何威胁折辱他们,她单薄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明明也不是很久远的事,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他看向窗外车流不息的街道,雨过天晴终于有了点阳光。
至于有些人,只要他在河边走,就有湿鞋打滑的时候。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贺归山约的人叫吴鹏程,是他在江市农科院的老关系。
老吴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一件素面polo衫带着个老派的公文包,黑黑的四方脸不苟言笑。
“久等久等。”老吴一屁股坐下就直奔主题。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个没有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贺归山。
“东西结果出来了,和你想的一样。”
贺归山接住牛皮袋没立刻打开,他招手叫了杯拿铁,多糖多奶,又另外要了几碟小点心。
他看资料速度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专业术语,最终落在结论摘要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字上——“重金属复合污染”、“土壤生态功能严重受损”、“与对照区差异极显著”,数据冰冷,超标倍数触目惊心。
咖啡厅里静静流淌着古典乐,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