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杳湿漉漉地走出来,半边t恤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像被暴雨打湿的植物。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他抬手抹了把青红挂彩的脸,捡起脸盆要走,就看到贺归山靠在走廊那头的墙边。
陆杳吓得手一松,脸盆咕噜噜滚到两人中间,发出空荡的响声。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又重又急,看到贺归山的瞬间本能想要跑,两条腿却似有千金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能走吗?”贺归山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走过去捡起脸盆递给陆杳。
陆杳脸色发白,紧着喉咙勉强挤出个“嗯”字。
贺归山看着他良久,然后伸手,很轻地在他湿透的发顶上揉了一下。
“好。”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光。
贺归山没再问什么,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拢在陆杳身上。他的衣服很宽大,呼吸间全是清新的草木香,陆杳躲在衣服下面,眼眶迅速漫开一片滚烫的红。
下楼的时候经过二层,贺归山注意到走廊尽头,有抹白大褂的影子一闪而过,他抬头看指示牌,上面写:副院长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陆杳一直偏头看窗外,晚霞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道道划过,明灭不定,有鸟鸣声在他耳边回响,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累。
回民宿之后,贺归山让陆杳先去洗了个热水澡,等他出来后帮他吹干头发,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陆杳手里,触到他依然冰凉的指尖,贺归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摸出一瓶药油,辛辣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陆杳转身慢慢把衣服下摆撩起,露出劲瘦的后腰。昏暗的光线下,一大片狰狞的青紫色淤痕触目惊心。
贺归山眯眼,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那片伤处,力道沉稳地揉按起来。
剧烈的刺痛让陆杳猛地绷紧了身体,手指死死抠住沙发边缘。
“忍着,一会儿就好。”贺归山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边安慰着一边揉按的力道并未减轻。
陆杳感受着背后掌心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皮肉里,驱散着内里的寒意与疼痛,有一种酸胀感随着搓揉正在化开,于是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他踹我的时候,”陆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把刀,我就捅出去。”
贺归山的动作一顿。
“你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和他不一样。”贺归山的声音很低,一遍遍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温热的茶捂在手里,慢慢渗透进陆杳的心脏,他猛地低下头,用胳膊捂住眼睛,肩膀轻微颤抖:“哥对不起,我骗你了,我不是来旅游的,我也没有念书,我辍学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学生。”
欺骗的愧疚感和辍学的羞耻感在这一刻化为实质,像树梢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积雪,太阳一出来,就溃不成军。
贺归山帮他揉完了淤青,拿来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有力的肩膀环绕住他。
陆杳把额头抵在贺归山肩头,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传来,还有淡淡的药油和烟草混杂的气息。
贺归山的手臂紧了又紧,他说:“没事,杳杳,别怕。”
窗外,羌兰的夜沉默着,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就这样陆杳暂时在民宿住下来。
陆正东那次之后就消失了,所以梁小鸣最近的精神状态也比较稳定,巧的是李雪梅老家有事儿也要消失好几个月,这么一来陆杳就更有大把时间不回去了。
李雪梅自从上次那一架之后,忽然就不怎么爱打小报告了,遇上他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陆杳甚至能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怜悯。
可能她也不坏,可能她也只是拿钱办事,但陆杳不在乎,也不想细究,如果李雪梅就此能远离他的生活,陆正东能少个小耳朵,那是最好的。
进入十月,羌兰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地飘落,安静地覆盖了羌兰的山脉与屋脊,穹吐尔山褪了色,旅游进入淡季,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入冬做起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