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景色陆杳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这个人的形象是鲜活的,安稳的,在落日余晖里像大海里唯一的锚点。
陆杳闭眼就纵身跃下,还没碰到网兜就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扑面而来的是他熟悉的松木和麦秆晒过以后的香味。
那双接住他的手臂肌肉隆起,稳稳托着陆杳把他举起又放下三次,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还有几个姑娘捂着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在羌兰,被长辈高举三下是成人礼的最后一步,寓意完成这个仪式的年轻人得到了山神的祝福,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
贺归山把他放下来的时候,陆杳头晕眼花的,没听清楚边上有姑娘大胆提问,贺归山挑眉,意味深长地帮她转述:“谈过恋爱吗?”
陆杳茫然摇头。
“在我们羌兰,过了成人礼,就代表你能接受被人求爱了。”
陆杳的智商缓缓回笼,活了二十年,他在这件事上就是白纸一张,他家情况和一般人不一样,读书那会儿虽然也有人给他传小纸条写情书,但他哪有心思,别说恋爱经验了,他甚至都没考虑过这问题。
他默默地摇头,坦白自己完全没想过。
贺归山看起来很满意,拍拍他腰背:“你年纪还小,读书要紧。”
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刚才发问的姑娘又用羌兰语喊了句什么,贺归山摆摆手,在众人的遗憾声中把陆杳带走了。
陆杳眨眼:“她说什么?”
“说我封建大家长,该还你恋爱自由。”贺归山半笑不笑地问他,“你要吗?”
陆杳没琢磨出贺归山话里的玩笑意味,认真回:“不要,我还小,读书要紧。”
贺归山一愣,不知戳中了什么点,笑得彻底放飞自我,把陆杳的头揉得跟鸡窝似的。
大概是他们这边动静太大,有人扯着嗓子叫贺归山,远远的村长和县里几个干事带着一大群西装笔挺的商务人士走过来。
县里的拉着贺归山介绍这是人家投资集团来考察的,觉得羌兰很有开发前景,愿意投钱帮助当地发展。
那帮人里有贺归山的熟人,和巴特尔他们也玩得好,他在几个大佬单独开小会的间隙,把贺归山神秘兮兮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个沈老板大有来头,去年人家在夏哈投了一家商场试水,今年他对我们村有兴趣,打算先弄个什么网红酒店试试,合作得好,说不定以后你们就发达了。”
言语间好像这里家家户户马上都要变成万元户。
他话里的这个沈老板其实很好辨认,那一群人里,有个特别抢眼的,优美挺拔的身姿,衣着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浑身都透露着一种在太阳底下都会反光的贵气,周围人像伺候老佛爷似的点头哈腰。
贺归山瞟了眼不吱声。
“诶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脑子比我还不行?征地是好事,帮你们发展经济,又不是干坏事,你们还有钱拿,有什么不好的?”
贺归山皱眉:“再说吧,现在不想谈。”
干事急得头上冒汗,眼看财神爷转了圈要去别处了,他恨不得直接替贺归山把地交出去。
漂亮矜贵的沈老板看着不怎么耐心,周围人同他说话的时候全程放空自己,脚步又大又快,恨不得把那些跟班都抛下。
等那些人走远了,陆杳扯扯贺归山下摆:“他们酒店起了,会影响你生意么?”
贺归山:“不会,我小本经营,不受影响。”
他往人群那边看去,刚好对上那个沈老板的眼神,对方一顿,大踏步朝他们走过来。
沈长青和陆杳印象里的有钱人不太一样,至少和陆正东不一样,也有可能这就是暴发户和富豪的区别。
他对很多事情不屑一顾,但又好像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这也想吃那也想摸,一点没有大佬的架子。
看到贺归山他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诶好巧啊,好人你还记得我吗?”
贺归山点头算是回应,不知道去哪里翻了个小马扎,示意陆杳坐下。
那个沈老板也不尴尬,转头拉着陆杳聊天:“你是汉人吧?一看你就和他们当地的不一样,我俩一道的,嘿。”
他不管自己笔挺的西装,一屁股盘腿坐在陆杳边上指着贺归山继续叨叨:“我和他认识,但他可能不记得我了,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来这,车被几百只羊堵公路上,全靠这位兄弟好心过来帮忙,那会儿就我一个人,要是没人理,今天我可能就是这高原上的一捧黄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