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明提起韩孝武,语气倒是挺平静的,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我当时那个案子其实证据挺扎实的,我自己也清楚,扛下去的意义不大,无非是耗时间。”
“但是我就是想着啊……我要是不承认,我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了,”钱志明眨了眨眼睛,仔细的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韩孝武确实挺会聊的,他东拉西扯的,跟我分析利弊,说什么早认罪早解脱,还能争取个态度好,其实说实话,他有些东西确实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钱志明顿了顿,看着面前的三位公安同志,坦然地开口:“我认罪,主要还是因为证据摆在那,知道躲不过去了,韩孝武嘛……也就是加快了这个过程吧。”
“至于殴打……”钱志明摇了摇头,语气蛮肯定的:“那倒没有,韩孝武看起来是挺文明的一个人,动口不动手的。”
阎政屿将这些全部都记录了下来:“好的,感谢你的配合。”
从前志明这里获得到的信息让于泽很是困惑,一离开监狱,他就迫不及待的问出声了:“这个钱志明说的好像跟梁峰的情况不一样啊,难不成韩孝武还会看人下菜碟?”
赵铁柱嗤了一声:“这其实也不奇怪,经济犯,很多都是文化人,不像那些敢杀人的亡命之徒,胆子没有那么大,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心理防线本来就挺容易崩溃的。”
“韩孝武就是个人精,当然知道用什么方法最有效了,”赵铁柱粗声粗气地解释着:“对付梁峰那种性格更倔,或者案子本身证据不那么硬的,就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韩孝武非常懂得筛选目标,针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策略。
钱志明属于低成本,高效率的目标,而梁峰……才是他真正展现能力,用来换取最大减刑的案例。
接下来,阎政屿一行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了本省的另外一所监狱,见了韩孝武档案记录中的第二个成果。
档案记载上,这个犯人的名字叫陈义龙,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在监狱会见室里,他们见到了这个年轻的男人。
陈义龙也是20岁出头的年纪,他身形单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稚气。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待着问话,看起来很是乖巧。
阎政屿没有像询问钱志明那般直接开口,而是先安抚了一下对方的情绪:“陈义龙,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不要紧张,如实说就好。”
陈义龙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阎政屿没有着急,等他调整好了后才问:“关于你当初那个案子,我看卷宗里说你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你能再跟我们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提到案子,陈义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我带着我媳妇儿在街边的大排档吃饭,她……她那会儿怀着孕,六个多月了。”
陈义龙的声音开始哽咽,里面充斥着痛苦和悔恨:“当时有个喝多了的男人,过来动手动脚,摸我媳妇儿的脸,还说了很多难听话……我媳妇吓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情绪:“我就站起来跟他理论,让他滚开,他……他先动手推我,还抄起旁边一个啤酒瓶砸了我的头,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跟他打起来了……
陈义龙哑着嗓子:“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打,也可能是撞到哪儿了……后来就听说,他重伤,瘫了……”
于泽忍不住追问:“既然是他先动手,还动了家伙,你这应该算防卫过当啊,怎么会判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陈义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掉,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们说我是下死手,就是故意伤害,我当时也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然后……”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恐惧:“然后,就来了一个人,叫韩孝武……”
“他跟我关在一个号子里,一开始几天,他啥也没说,就是看着我,后来,他找我聊天,问我家里情况,问我媳妇儿……”
陈义龙的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都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他知道我媳妇儿怀孕后……就跟我说,我这个事儿可大可小,他说他有路子,能帮我,只要我按他说的承认就是想故意教训那个人,下手重了点,认个罪,判不了几年,很快就能出去……我要是不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他跟我说,我要是不认,他就让人去照顾照顾我媳妇儿,他还说……他说我媳妇儿怀着孩子,身子重,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一跤,或者被人撞一下,那都是很正常的事,他还说……还说肚子里的孩子没生出来,就算弄掉了,也不算杀人,顶多算个意外。”
“简直就是个畜牲!”于泽听得目眦欲裂:“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
赵铁柱也是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人渣!”
阎政屿的心也沉了下去,韩孝武利用陈义龙的妻儿进行威胁,这比单纯的肉体折磨更加卑劣,更加的令人发指。
陈义龙痛哭失声,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我能怎么办啊?!我爹妈死得早,就我们两口子相依为命,我媳妇儿怀着我的孩子,他们是我的命根子啊……韩孝武那个畜生,他用我媳妇和没出世的孩子威胁我,他说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让我家破人亡,我……我赌不起,我啧不敢赌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阎政屿,眼睛几是无尽的哀求:“同志,我认了那莫须有的重罪,我进来了,可我媳妇儿,我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韩孝武有没有去找他们麻烦,求求你们,告诉我,他们还好吗?”
在陈义龙被关押的这些时日里,他媳妇儿也来看过他,只不过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让他不要担心,陈义龙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人的确切情况。
看着这个因为保护家人而入狱,又因为保护家人而被逼认罪的年轻人,三人心中都充满了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阎政屿沉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会去核实你爱人的情况,你现在把你知道的,有关于韩孝武如何威胁你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告诉我们。”
陈义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断断续续的将韩孝武如何威胁他,如何教他编造认罪口供的细节,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出来。
他并没有遭受肉体上的酷刑,但他所承受的精神折磨,丝毫不亚于梁峰和梁卫西。
离开监狱以后,阎政屿一行人根据地址找到了陈义龙妻子高贞的住处。
那是一片低矮拥挤的民房,环境非常嘈杂。
敲开门,一个面容憔悴,身形瘦弱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了门口,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怯生生的看着阎政屿他们:“你们找谁?”
当她听到阎政屿等人表明身份,说是为了陈义龙的案子而来的时候,高贞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热烈的光芒。
高贞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声音颤抖着:“你们……你们真的是刑侦大队的?义龙的案子……有希望了?”
当阎政屿将陈义龙在狱中的情况,以及他当初是被韩孝武威胁才被迫认罪的情况都告诉给了高贞。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但她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无声的落着泪。
过了好一会儿,高贞才勉强止住哭泣,一字一句的:“我就说,他是冤枉的……”
“义龙进去后,我生下了小宝,”高贞怜爱的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哄了哄:“我一个人带着他,也没法出去干活,就把乡下的老房子卖了,租到了这里,好歹能离义龙近一些,想要去看看他也方便。”
她去工地帮人做过饭,去服装厂剪过线头,只要能挣点钱,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