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用模糊的泪眼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爸来看看你,爸也找到肯信咱们,肯愿意帮咱们的人了……”
梁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这是赵同志和阎同志,他们是市里的公安,是青天大老爷!他们知道咱们是冤枉的,是来重新查案子的。”
阎政屿和赵铁柱缓步走上前,赵铁柱递给旁边的狱警一支烟,然后低声说了几句,那狱警看了一眼依旧情绪激动的父子俩,稍稍退开了一些。
阎政屿拉过椅子,坐在桌子旁,目光平和的看向梁峰:“梁峰,我们是公安,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你父亲为你的事情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现在我们需要你冷静下来,把你知道的关于那天晚上的所有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们,这很重要,能明白吗?”
梁峰用力的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他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手腕上的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天……雨下的特别大,我跟我二叔拉货去京都……”
梁峰闭着眼睛,描述着那个雨夜,他们好心的搭载了那个陌生的路人,到了地方后,看着他背着包往县城里头走。
“我们真的就只是捎了他一段,连话都没有说几句,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要害他啊……我们和他无冤无仇……”
梁峰的情绪又有些激动,戴着手铐的手忍不住的砸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狱警立刻看了他一眼,就要上前,被赵铁柱抬手制止了。
“小伙子,冷静点,”赵铁柱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沉稳:“光叫喊是没有用的,你仔细想一想,路上除了雨大,还看到了什么吗?对面有车吗?那个人的包是什么样的?或者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梁峰绝望的摇了摇头:“没有……雨太大了,我们把他送到地方,看着他往镇子上走,我们就开车离开了,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做……”
房间里陷入到了短暂的沉默当中,只剩下梁卫东压抑的抽泣声。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掉了。
那场大雨,冲刷掉了一切可能的痕迹,只剩下这桩悬而未决的冤案和两个身陷囹圄的家庭。
阎政屿的手指在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梁峰,根据我所看到的卷宗,给你和你的叔叔梁卫西定罪的关键,是一份口供。”
他的目光仔细的观察着梁峰的反应:“你还记不记得韩孝武这个人?”
阎政屿回忆着卷宗上所看到的内容:“这个韩孝武,是你在青州监狱服刑期间,同监舍的狱友,你曾经亲口向韩孝武承认,那天晚上是你们见财起意抢劫并杀害了乔世杰。”
“而且……”阎政屿微微顿了顿,语气稍缓:“在后续的一次审讯过程中,你本人也详细的复述了这个所谓的抢劫杀人的全部过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瞬不顺的盯着梁峰:“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在“韩孝武”这个名字刚刚从阎政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梁峰本就苍白的脸变得越发的灰败了。
他的身体剧烈的一颤,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一个名字。
那双早已经麻木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悲愤,还带着一股刻骨铭心的屈辱,梁峰的双手用力的捶着桌子,大声的喊叫着:“没有,我没有!!”
带着哭腔的呐喊声,从梁峰的喉咙里面爆发出来,他激动的差点就要站起身,却又被身后的狱警死死的按了回去。
“梁峰,冷静,千万冷静……”赵铁柱低喝了一声,把狱警撵走,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再次按在了梁峰剧烈起伏的肩膀上,轻轻的摩擦着。
梁卫东也慌了,忍不住开口询问:“儿啊,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害怕韩孝武?”
梁峰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泪水和汗水混杂成一片。
他看着阎政屿眼神里充满了一股近乎于绝望的坦诚:“公安同志……”
梁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份口供……是假的,我是被逼的,是被他打怕了,打服了,才按照他教的说的……”
“逼供?谁打你了?”赵铁柱目光一凛:“是审讯的人员,还是……”
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赵铁柱的追问,随后,语气轻缓的道:“梁峰,你别急,慢慢说,把你在青州监狱遇到韩孝武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们,一个字都不要漏。”
梁峰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那段不堪回首的恐怖记忆,再次如噩梦般将他笼罩了起来:“韩孝武……他跟我关在同一间牢房。”
“他……他就是个恶魔,仗着在里面待的时间久,有点关系,专门欺负新来的,从进去第一天开始,他就盯上我了……”
梁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要一提起这段记忆,他就满是痛苦:“每天……每天放风的时候,他都会找茬,他把我拉到角落里,用拳头打我的肚子,用脚踹我的腿……”
他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晚上回到监舍,更是变本加厉,他让我给他捶背洗脚,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有的时候还会用被子蒙住我的头,几个人一起上来打……”
梁卫东听着儿子的叙述,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仿佛那些拳头都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咬牙切齿的说:“我就说我儿子是逼的,他们没有一个人信我,没有一个人信我啊!!!”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有报告过吗?”
“有……我跟管教的狱警报告过……”梁峰的眼泪无声的流下:“可韩孝武他们很狡猾,很少留下明显的印记,就算偶尔被管教看到了,也就是训斥几句,关几天禁闭……”
梁峰满是无助的说:“等到他出来以后打我打的更狠,他们还威胁我,威胁我说……”
他迟疑了好久,颤抖着把这句话说完了:“他们说我要是再敢打报告,就让我意外死在监狱里,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
“后来有一天……韩孝武把我拉到厕所,逼问我那个案子。”梁峰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肮脏潮湿,充满着绝望的地方。
“韩孝武说……只要我按照他说的承认是我和二叔抢劫杀了人,把过程说一遍,他就有办法让我以后在里面好过点……”
阎政屿抿着唇,眼里充斥着怒火:“所以你是这样被逼答应的?”
“我没有,我不肯!”梁峰摇着头,情绪再次变得十分激动:“我怎么能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可是……可是……”梁峰脑袋深深垂了下去,双手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然后他们就……那一次,他们打的特别狠,他们用皮带抽,用鞋底扇我的脸,把我按在便池里……”
梁峰呜呜的抽噎着:“我喘不过气,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说到这里,梁峰的情绪彻底的崩溃,他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不断的发出痛苦压抑的哀嚎。
他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手忙脚乱的卷起自己囚服那宽大的衣袖,又试图去拉扯自己的裤腿。
“你们看!你们看啊!”他哭喊着,声音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