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比这些文字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遍布每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的红色手印。
每一个鲜红的手印都如同是一道无声的呐喊。
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旁边还按着几个大小不同的指纹,那颤颤巍巍的印记,仿佛能够让周守谦看到那些不识字的老弱妇孺被人搀扶着,郑重按下手印的情形。
这些签名和手印几乎填满了笔记本的每一寸空隙,厚重的几乎快要让周守谦喘不过来气。
“周队长,”王村长指着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声音悲切:“这不仅仅是我们王家庄一个村子里的人写的,还有周边的李家坳,小屯村……好几个村子,凡是被曾爱民那畜牲祸害过的人家,能写字的都签了名,不会写字的也都按了手印。”
“我们都知道,是老曾头,是他们父子杀了人,我们也知道国法如山,可是……”
王村长说到这里,双腿一软,竟然就要朝着周守谦跪下去:“周队长,我求求你,求求政府那曾爱民,他是真的该死啊,他把他娘都逼得上吊了,他把他大哥的腿都砍瘸了……”
“那老曾头他们是犯了法,可他们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呀,我们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跟上面反映反映,把这个本子递上去,让法院给少判一点,给他们留条活路行不行?求求你了……”
跟着王村长一起来的两个村民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作揖。
周守谦眼疾手快,在王村长的膝盖快要触地的一刹那,瞬间拖住了对方的胳膊,将人搀扶了起来。
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王村长,你做什么?快起来,不能这样……”
周守谦把情绪激动的王村长强行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又看向眼前,泪眼婆娑的村民,只觉得心里面一阵五味杂陈。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王村长,两位老乡,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曾爱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做了多少恶,我们这些天里已经调查的非常清楚了。”
“他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是我们当公安的,听到了也觉得无比的愤怒。”
“你们放心,”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他盯着王村长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份请愿书,我会把你它作为本案重要的背景材料和社会情况反映,一起移交给检察院。”
“我相信检察机关和法院在审理此案的时候,会充分考虑你们所反映的这些具体情况,做出一个既符合法律规定,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人情伦理的公正判决。”
周守谦无法承诺具体会判多少年,就算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请愿书,他也愿意去申请给曾家父子从轻处理。
王村长紧紧握着周守谦的手,不停的道谢:“谢谢,谢谢周队长,谢谢政府……有您的这些话,我们……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送走了王村长三人,周守谦独自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请愿书,久久无言。
法律是冷冰冰的条文,不会偏爱于任何一个人。
但执法者,却不是没有温度的假人。
周守谦深吸一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的将那本请愿书重新用红布包好。
随后将其无比郑重的,放在了即将移送检察院的卷宗的最上方。
了了一个案子,傍晚的食堂都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大师傅还特意给大家加了几个硬菜,有红烧肉炖土豆,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小盆炸的金黄酥脆的带鱼,算是用来慰问犒劳连日奋战的众人。
阎政屿和赵铁柱端着堆得冒尖的餐盘,刚找了个大圆桌坐下,于泽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今天这伙食可以啊,”赵铁柱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满足的塞进嘴巴里:“这大师傅是把看家的本领都拿出来了。”
“案子破了,大家都挺辛苦的,多吃点好的,也是应该,”何斌笑着接过了话茬,作为副队长的他,习惯性的照顾大家:“要多吃点,这几天大家伙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于泽的胃口出奇的好,风卷残云般的吃着:“哎,你们说今天下午王家庄村长送来的那份请愿书,厚厚一大本,可真够震撼的。”
这话头一开,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是啊,”程锦生放下了汤勺,她参与了部分走访,感触更深一些:“我还看了一眼,那一个个红手印,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赵铁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要我说啊,这就是民心所向,那曾爱民是个什么玩意儿,咱们心里头都清楚,老百姓也都明白。”
他的大嗓门引来旁边几桌同事的侧目,但大家都理解地点了点头,很显然,这个消息已经在队里传开了。
阎政屿仔细的挑完了鱼上的刺:“柱子哥说的对,这份请愿书的意义不在于能改变杀人犯法的这个事实,在于它完整的呈现了案件的背景,在卷宗和法条背后,有了活生生的人。”
于泽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就叫做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而且是被害人有重大过错导致的激情犯罪,量刑的时候肯定会酌情处理的。”
程锦生轻轻叹了口气:“唉,就是觉得……这一家人,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如果当初……”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感慨。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赵铁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吃饭吃饭,这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窗户在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阎政屿的办公桌前停下,他抬起头,看到周守谦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小阎啊,手头的活先放一下,跟我来一趟,田局要见你,”
阎政屿心下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默默的整理好手头的事物,站起身跟在周守谦的身后,朝着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走去。
田永德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来了啊,坐吧”
他没绕什么圈子,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报告。
正是阎政屿之前提交的,关于申请前往西北边疆调查梁卫西和梁峰叔侄案的报告。
田永德把报告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阎啊,你这份报告还有你附上的那些案件疑点分析,我全都看过了,你很用心,观察也很敏锐,这值得肯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条子,我不能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