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与人交谈,总是选择角落的位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讲台上教授传授的知识。
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曾经在油灯下自学过的模糊概念,在这里变得清晰而系统。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甘霖,他靠着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或被好心学生丢弃的旧教材和习题集自学,甚至想办法买到了一些过往的考试试卷,在深夜的地下室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演算,背诵。
凭着过人的毅力和天赋,他竟然在无法参加正式考试的情况下,将医学院前两年的核心课程掌握了七七八八。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付国强的怪异举止,长期的潜伏,最终还是引起了学校保卫处的注意。
在一次例行检查中,他被揪了出来,无论他如何哀求,解释,都无法改变社会闲杂人员非法蹭课的事实。
他被严厉地驱逐出校园,连那个阴暗的地下室也无法再住下去。
但付国强并没有放弃学医的执念,他留在京都,继续打着零工,同时想方设法寻找机会。
他一家家医馆,诊所去恳求,不要工钱,只求一个当学徒,学手艺的机会。
起初屡屡碰壁,但他包扎伤口的利落,辨识药材的准确,以及偶尔展现出的对病理的深刻理解,终于打动了一位老中医。
他在那家小医馆里当了数年学徒,抓药,煎药,协助针灸,处理一些常见外伤,将书本上的理论与临床实践一点点结合,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数年后,自觉医术小成的他,带着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笔钱,离开了京都,返回了距离家乡不远的江州市。
他用所有的积蓄,盘下了一个小门面,挂上了济安堂的牌子。
他想着,再多攒点钱,等能在江州买下一个哪怕很小的房子,安顿下来,就把含辛茹苦的父母从那个山村里接出来。
付国强精心经营着医馆,他医术高超,收费低廉,渐渐也有了些口碑。
直到他接诊了那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小女孩,罗小雨,随后济安堂就被查封了。
更让付国强如坠冰窟的是,他从焦急万分的罗小雨父亲罗猛那里得知,在省医院给小雨主刀,并且手术失败的医生,名字赫然就是付国强!
那个顶替他上大学的付贵,竟然一直在用着他的名字,他的身份。
这些年,付国强虽然不曾回乡,却一直与付建业保持着书信联系。
付建业定期会寄信来,信中除了问候,偶尔还会附上他父母的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他父亲的病好多了,缓解了,说他母亲不下地了,老两口在家里头吃香的喝辣的,让他安心在外面闯荡,不用挂念。
付国强一直信以为真,甚至还将自己辛苦攒下的一部分钱寄回去,想让父母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他以为,自己牺牲前途换来的,至少是父母的安康。
可现在眼前的这些事实,让付国强的心里格外的不安。
他避开熟人,在夜色掩护下摸回了村子。
于是,付国强得知了一个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真相。
他的父亲,在他离家的那年冬天,就因为病情加重,无钱医治,含恨而终。
而他的母亲日子也过得无比的艰难,生活全靠邻里偶尔的接济和捡拾垃圾度日。
付建业所谓的吃香喝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些父母的亲笔信,也全是付建业找人伪造的!
站在村外荒凉的山坡上,望着远处付建业家那栋在村里鹤立鸡群的别墅,付国强只觉得浑身冰冷。
继而是无边的烈焰从心底燃起,烧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犹豫和人性中的温存。
欺骗,夺走他的前程。
夺走他的身份。
间接害死他的父亲。
差点逼疯他的母亲。
如今,又毁掉他好不容易重建的事业和希望,甚至可能又要去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所以,你杀了付贵,”周守谦拧着眉头,一字一顿的说:“甚至为了泄愤,把他砍成了17块。”
“周队长,”付国强的声音异常平静,与刚才讲述往事时的激动判若两人:“我没有杀付贵。”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在刚才的讲述中有些歪斜的金丝眼镜,动作中甚至还带着一股斯文气息。
周守谦紧紧盯着付国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谎言:“付贵的头已经在罗小雨家的冰箱里找到了,不久就会运回来,你无从狡辩。”
付国强缓缓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就等我见到罗猛吧,否则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罗猛刚一被带回江州,就被安排着和付国强见了一面。
在无数双眼神的注视下,这两个年龄和背景都截然不同的男人,轻轻地拥抱在了一起。
分开后,付国强看着罗猛那双仿佛燃尽了一切生机的眼睛,柔声问了一句:“罗大哥……小雨,怎么样了?”
罗猛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好多了。”
听到这个回答,付国强闭了闭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冲罗猛眨了眨眼睛:“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