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意外比暴雨先一步来了。
那天半夜两点,101室突然传来大娘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我住在501(那天刘晓宇不在),听到动静,披了件外套就往楼下跑。
敲开门,只见干爹瘫坐在地上,抱着已经咳得脸色紫涨的大娘,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语无伦次。
那一刻,干爹不再是那个给我撑腰的男人,他只是一个被死亡恐惧击垮的无助老头。
我冲过去,熟练地清理大娘口鼻里的呕吐物,回头冲干爹吼了一声:“爸!打120!快点!”
那一晚的医院,像个嘈杂的战场。
抢救室门口,医生拿着单子走出来,语气急促:“病人急性心衰,需要马上做造影,家属签字!谁是直系亲属?”
干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死亡风险”,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
医生急了:“快点!病人等不起!”
我没有丝毫犹豫。
在那一刻,我忽略了法律风险,忽略了我是个外人。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干爹垮掉。
我一把夺过笔。
“我是她女儿。我签。”
我在家属栏里,签下了“王雅威”三个字。
那一刻,我仿佛真的把自己改了姓,把自己嵌进了这个家的血脉里。
手术很成功,大娘被推进了icu。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下来。干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我刚才签过字的副本,一直盯着那三个字发呆。
我买了两瓶热牛奶,递给他一瓶。
他接过牛奶,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雅威啊……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你签这个名,心里是啥滋味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
干爹低下头,那双粗糙的大手摩挲着那张纸,眼泪一滴滴砸在“王雅威”那三个字上。
“小区里的人都以为我那闺女在国外,有出息。其实……那是我和你大娘领养的孩子。人家那是亲爹妈在国外,把她接走了,跟我们要么一年通个电话,要么就是寄点钱,根本没感情。”
我愣住了。
“我和你大娘,是有过一个亲闺女的。”
干爹的声音颤抖着,揭开了一个尘封几十年的伤疤,“那是三十年前了。她叫王小雅。要是活着,跟你一边大。”
“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还在厂里加班赶工……没来得及送医院,就那么……没了。”
干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提她的名字。”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渴望:
“刚才看见你签‘王雅威’……我就恍惚了。我就觉得,是不是老天爷看我太苦了,把小雅给我送回来了。”
“雅威……你说你咋就这么像她呢?连那股子为了救人不要命的傻劲儿都像……”
听着这番话,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