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心中一凛,赶紧问二哥是不是要在将来提这样的要求,见二哥直接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想,二哥含笑对他说道:“怎会呢,我是希望她能一辈子都待在谢家的。”
既然不会害了二哥,也不是要将婉娩赶出谢家的过分要求,那似乎……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反正他的二哥,是不会对他有坏心的。谢琰就依着二哥说的,发下了毒誓,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看着二哥,等二哥饮下他敬的喜酒。
夜色中,二哥唇际笑意微深,二哥终于举起手中的那杯酒,淡笑着对他说道:“那今夜,我就遂你的愿。”
敬请二哥喝了他的喜酒,了了今晚的一桩心事后,谢琰就在阖府张灯结彩的夜色中,向他和婉娩的绛雪院走去。谢琰以为绛雪院会热闹喜庆,院内可能会有来闹洞房的宾客,却在走进院中时,见四处冷清得很,莫说宾客、喜娘等,连本在绛雪院内伺候的侍女,都看不见一个半个。
谢琰不由怔了一下,但转念又想,婉娩喜欢清静,应是婉娩将闲杂人等都屏退了,绛雪院是他和婉娩的家,今夜就只属于他和婉娩两个人,他们的家中,在这特殊的夜晚,也不该有旁人。
谢琰就噙笑向他和婉娩的洞房走去,却在越走越近时,心中又浮起几丝疑虑。洞房应该是灯火通明的,可他的眼前,房中灯火熹微,像只燃了一两盏小灯而已。
难道是他来得太晚,婉娩累了一日,已歇下了吗?还是婉娩并非疲累,而是生气了,生气他只顾着待在宴上喝酒,而不早些来陪她,冷落了她这个新娘?婉娩想他今晚定然要喝醉了,所以也不想等待一个酩酊大醉的新郎了?
冤枉,要不是为找二哥敬酒耽误了些时间,后来又因宫中来人被绊住了,他早就过来了。谢琰忙在心中备下解释的说辞,并推门快步走进房中,隐约能见阮婉娩似是坐在榻边,但他在微弱光线下,也看不清婉娩的面容衣裳等,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身体轮廓。
第66章
婉娩听到了他的步声,在他推门走进时,她倚着榻柱的身体微动了动,似是在无边幽色中抬头朝他看来,并轻轻地唤道:“……阿琰……”像是在唤他,又像是一声不太确定的疑问,在她唇齿间小心轻颤着,似挟着某种隐秘的恐慌。
“是我”,谢琰心想婉娩可能有点睡迷糊了,笑着朝她走近道,“不然还能是谁呢。”却在他应声的一瞬间,榻边的婉娩就朝他扑了过来,身影惶急到也不知在幽暗中撞倒了什么,只听哐啷啷的一片响。
谢琰吓了一跳,连忙要上前伸手去扶,但婉娩似丝毫不在意被撞的疼痛,身形略一顿后,就仍是朝他扑来,径扑进了他的怀中。谢琰手搂住婉娩时,也抚摸到了她披散着的长发,他心想婉娩果然已先歇下了,大概在他走到门前时,婉娩才从榻上坐起呢。
谢琰为自己今夜的迟来深感抱歉,在他来前,婉娩定一个人坐榻边孤零零地等了许久许久,从满心期待到疲惫不堪。谢琰想向婉娩道歉,告诉婉娩他并非故意来晚了,他心里一直念着她,在宴上时也并没饮许多酒,有听她的话,并未喝醉。
但他才刚开口说了一声“对不起”,就被婉娩给打断了,婉娩的话音,同她扑进他怀中的动作一样凄迷惶急,“阿琰,你抱着我”,婉娩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身前,似是要将她自己深深地嵌入他的怀中。
谢琰感受到了婉娩的惶急不安,但是不解,只能猜测婉娩是不是才做了场噩梦。他依婉娩的,紧紧地将她搂抱在怀中,一边温柔亲吻她的头发,一边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安慰她说噩梦都是假的,说她已经醒了、他也已经过来了,什么都不必怕。
谢琰这样安慰着,却心中不放心,想仔细看看婉娩的面容神情,就道:“我去将灯多点亮几盏,洞房亮堂堂的,魑魅魍魉就不敢过来了。”他欲先将婉娩松开,但才略微动作,就感觉婉娩搂着他的手臂,宛如藤蔓一般缠得更加紧了。
“……不要点灯……”一室幽色中,婉娩嗓音颤如轻漪,似她自己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嗓音断续地喃喃着道,“……不要……不要离开我……”
“这是我们的洞房之夜,我怎会离开呢”,谢琰笑着劝婉娩道,“我们还未共饮合卺酒呢,还是将灯点上吧,洞房内这样暗,我都看不清那两杯合卺酒放在哪里。”
婉娩在幽暗中沉默着,似是心念也有所挣扎,但仍是双臂紧搂着他不放。谢琰低下头,欲再劝时,忽觉唇上一软,是婉娩忽地踮脚吻向了他。
今夜本就是谢琰的大喜之夜,他又多年来对婉娩情比金坚,在这样特殊的时候,如何能忍得住,婉娩温热的气息,只需在他唇上稍微灼起些微火星,便可似烈火燎原,一直燎烧进他的骨血中,燎烧得他身心的每一寸都热烈灼烫。
尽管心中还在想着合卺酒的事,想着吻一会儿就停下,而后就去将灯点燃、将酒捧来,但谢琰完全无法停止这个吻,在婉娩对他无比主动的时候。
仿佛这是天崩地裂前的最后一夜,若再不贪欢,就没有时间可与爱人相依,这是他们最后能相依、最后能相守的时候,婉娩无比迫切地需求他、依恋他,他不能不回应婉娩对他的热烈情意,他此刻也同样地情意沸腾、身心热烈无比。
终是无暇点灯,也无暇寻酒,谢琰尽情拥吻着他深爱的新娘,渐与她拥倒在重重喜帐之后。帐内幽色虽令谢琰视线不甚清楚,却也令他其他感官在暗色中不知放大并细腻了多少倍。谢琰曾设想过他的新婚之夜会无比美好,然而真到这一夜时,他才知他从前的设想还是太浅太浅了,所谓温柔乡,他今夜才堪堪触碰到它的边缘。
为防在洞房之夜闹笑话,或做得哪里不好,使婉娩疼痛不满,此前从未有过男女之事的谢琰,在今夜前有特意悄悄做过功课。然而那些纸上的图文功课,还是太浅薄了,眼下这一刻的局面,不是几张春情画可以处理的,谢琰所面对的是声色香编织的无边罗网,他敏锐的触觉听觉嗅觉等,皆使他深陷在这张柔软的蜜网中,无限沉沦,无法自拔。
尽管视觉上有所欠缺,但这般似也别有一番遐想无限的曼妙之趣。谢琰正动情难抑,热切地吻着婉娩的面庞时,忽地吻触到温凉的水珠,他微微一怔,而后连忙问道:“婉娩,你在哭吗?”谢琰登时不知所措,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僵在那里问道:“我……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婉娩虽然说没有,可是一帐幽色中,她的嗓音却是哽咽沙哑的,婉娩缠着他,更加迫切地紧缠着,她手搂着他的脖颈,像是催促,像是邀请,又像是发自心底的恳求,“你进来,阿琰,我要你进来。”
听至爱之人如此说,谢琰如何能忍得住,只得尽力控制自己沸腾的血液,不使自己理智被烈火烧化,在这新婚之夜极力地体贴温存。如此半夜缠绵悱恻,直到接近寅初时方才偃旗息鼓,极致的欢愉体验,令他们即使心中仍情意绵绵,但身体也都已疲乏到了极点,最终在将近凌晨的时候,在一床百年好合的喜被下,彼此相拥着沉沉睡去。
谢殊昨夜也睡得很晚,在睡了还没两个时辰后,就在剧烈的头痛中睁开眼来。他忍着头痛、手撑着榻沿坐起,却只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疼眼花地不能动弹。谢殊只能暂且静坐在榻上,一边忍着疼痛,一边等这一阵头疼眼花过去。
在忍痛等待的过程中,谢殊也想起自己为何会头痛得这样厉害,不仅仅是因为阿琰大喜之日的刺激,也因他昨日喝了太多的酒。明明大夫早告诫他,为减少头疾发作,最好终生禁酒,纵是在不得不饮的场合,也至多喝一两杯就罢,但他昨日里,却从白天起就在喝酒,在听着竹里馆外的热闹喜乐吹打时,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一日下来,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他应该……早就醉了,虽在人前,他未曾失态,但在面对阮婉娩时,面对阿琰时,他怕是身体里都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酒浆。也许他本意是想将自己灌醉到不省人事,他并不想去给阿琰和阮婉娩证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二人在他眼前夫妻对拜,然而他始终未醉睡过去,他心中的偏执和不甘,令他保持着别样的清醒,在身心皆醉时,却癫狂与清醒并存。
昨夜……他狠狠发了一场酒疯。谢殊想起他逼阿琰许下了一个承诺,也想起他在本属于阿琰的洞房中,对阮婉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无论他在真正清醒过来后作何感想,对已经做下的事,他不能否认,昨夜并非旁人,并非是被什么孤魂野鬼附体,确实是他谢殊自己说了那些、做了那些,若不极力用理智控制住自己,也许他在平时未醉酒时,也会说出那些话,也会做出那些事。
昨夜那个他,不过是他心底阴暗的一面全都释放了出来,像是遍体流淌的酒浆,冲开了那扇平日里紧锁的牢门,长期被他囚在心底的恶念,在压抑到极致后,尽皆汹涌而出,令他神思若颠若狂。谢殊在头疾发作时想着昨夜之事,想得愈发头疼欲裂,他几乎要抱头倒在榻上,却是不能,今日有朝会,他必须在天亮前出门。
在眼花有所缓解后,谢殊忍着头痛下榻,在仆从伺候下尽速梳洗穿衣。他僵冷着一张脸,在未明的天色中走出了竹里馆,一路暗自咬牙忍痛,想尽快出门坐车,却还是在经过绛雪院院门时,身形微顿了顿。谢殊在院门前滞足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开,身影没入寒凉的雾气中。
当这日冉冉升起的朝阳,完全驱散了秋晨的冷雾,阮婉娩方在透帐的温暖日光中睁开眼来。在她身后搂着她的,是她丈夫,过了昨夜,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有婚书、有婚礼,也终于互相拥有彼此。
回想昨夜甜蜜,阮婉娩不禁唇边抿起笑意,她欲回搂她的丈夫,却在要转身时,忽然心中又想起不愿去想的事,昨夜在她的丈夫到来前,所发生的事。
昨夜,她拼命地想要忘却,故而紧紧地搂着她的丈夫,要她的丈夫要她,她想用新的记忆,冲洗掉从前的所有不堪,她像是在丈夫一次次的热切拥撞中,忘记了在那不久前谢殊强加给她的湿润触感,她令自己完全沉浸在与丈夫的恩爱中,并在无限热烈的爱意中疲倦睡去,可是此刻她醒了,她清醒地又想起来了,无法逃避。
为今之计,唯有离开谢家,和阿琰、祖母一起,可是阿琰肯定不会答应,除非她说出所有的事。她之前选择隐瞒,是怕阿琰伤心,是以为谢殊已认命放手,以为过去的事,可以掩埋一辈子,可是……可是谢殊并不似她想的那般。
谢殊不仅不似她想的那般,还比以前要更加不可理喻,更加肆意疯狂。连他弟弟的洞房之夜,谢殊都敢做出如昨夜那样的事,遑论在往后呢,如果她继续留在谢家,在阿琰看不到的时候,或就在阿琰能看到的时候,谢殊还会对她做出什么,她不敢想象。
第67章
是否……就向阿琰说出所有的事,只有让阿琰知晓真相,他才能理解她为何非要分居出去,才会同意带着她和祖母一起离开谢殊、离开谢府。
不然阿琰是不可能点头的,即使他深爱着她,这里是阿琰从小长大的家,他拼命从漠北回来,就是想回到这个家,怎肯轻易离开。而且祖母在谢府住了有几十年,早在清晖院里住惯了,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阿琰不可能让本就神志不清的祖母,在一把年纪的时候,还兴师动众地另迁新居。
此外,阿琰又对他的二哥兄弟情深,他想和他深深感激敬爱的兄长,一起住在从小长大的谢家,像小时候那样,天天见面,聊聊家事时事,一起吃饭喝茶,偶尔切磋武艺等等。
阿琰定不愿意远离他的二哥,还是带着祖母一起远离,那样阿琰会觉得对不起他的二哥,除非他知道他的二哥,在过去大半年里,到底对他的未婚妻做了什么,又在他的新婚之夜,究竟对他的新婚妻子做了什么。
将一切都告诉阿琰,是唯一能离开谢殊的办法。阮婉娩在心中想定这念头,却又觉得这念头之上,像压着一座山。她仍在心里暗自思考、犹豫不决时,忽地耳后一痒,是醒过来的谢琰从后吻靠了上来。
谢琰不知妻子比他早醒,自己在晴光中朦胧睁眼,才刚刚意识初醒时,就想起了昨夜种种恩爱甜蜜。他心中像盛满了蜜酿,稍微动一动,就会溢出几丝蜜浆,他情不自禁地将他的妻子搂得更紧,令她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在后轻轻地啄吻她的耳垂。
细细吻了一会儿后,谢琰心中越发不足,想要将婉娩搂转过来,好好地凝看她的面庞。昨夜对谢琰来说,处处都好,唯有一点不足,就是因洞房内光线昏暗,他始终看不清婉娩的面容和身体。也许婉娩在昨夜是因为心中害羞,才不让他多点几盏灯,但过了昨夜,他们已是真正的夫妻了,婉娩在面对他时,从此都不必再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