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阮婉娩在天亮之后,就来到谢家大门附近,守等着谢琰归来。她正翘首以盼时,听身后有脚步声,见谢殊也走了过来,便不由向着大门多走了几步。敞着的门外长街上正人来车往,无论谢殊想对她做什么,都得顾忌着光天化日之下,有众目睽睽,有悠悠众口。
昨夜醉酒的谢殊,真是吓到阮婉娩了。尽管她早知道谢殊偏执起来有多疯魔,但昨夜谢殊向她建议的偷情一世,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阮婉娩担心这一大清早的,谢殊又有什么新的疯法,尽管这会儿谢殊身上没有丝毫酒气,她也还是保持着全副戒备的姿态,警惕地看着向她走来的谢殊。
但谢殊在走近前来后,并没对她做什么,也一句话都没有,就只是站在她身边不远,沉默地与她一起等待谢琰归来。谢殊身上没有半点酒气,面色也沉静如水,与昨夜那副醉酒后的疯态判若两人,要不是他右脸脸颊相较左脸容色微微地有点红,倒好像昨夜种种,都只是阮婉娩一个人的幻觉而已。
阮婉娩见谢殊如此,侧瞥一眼后,便不再看他,也不再想昨夜之事,她的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将要归来的谢琰身上。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与长达七年的生离“死别”,让阮婉娩对谢琰的感情,在历经时光洗礼和生死考验后,如金石坚定不渝,现在谢琰就要回来了,此刻的阮婉娩,分不出半点心神去想别的人、别的事。
当金色的秋日阳光下,她所日思夜想的丈夫,终于骑马归来时,阮婉娩无法克制汹涌的思潮,就提着裙摆向他跑去,深深地扑入了他的怀中。曾经少年谢琰骑马离去的画面,是她无法忘记的梦魇,阮婉娩曾以为她一辈子都会困在这噩梦中,但现在,谢琰在金阳下骑马回来了,这场纠缠她有七年之久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时隔七年生离“死别”后再相见团圆,阮婉娩与谢琰心中之激动欢喜,自都不必多说,他二人就在街上紧紧地拥在一起,互相目光都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对方面庞,虽许久许久,都唇颤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但彼此交汇缠绕的眸光,像已经说尽了分别后的千言万语。
正像是要这般永远都不再分开时,谢琰忽然听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嗓音,比他记忆里二哥少年时的声音,更加地厚重沉稳,“不去见一见祖母吗?祖母很想念你。”
听到二哥这声提醒,谢琰才能从与阮婉娩团聚的激动欢喜中,稍稍平复了一些,才意识到自己与阮婉娩在街上长久相拥,已引来了不少路人瞧看议论。
谢琰脸上微微一红,却也是欢喜的红色,他虽松开了紧搂阮婉娩的手臂,但另一只手,仍紧紧地挽着她的手,就这般牵挽着阮婉娩,向仍站在大门边的二哥走去,边走边欢喜地高声唤道:“二哥!”
将这一声欢喜地唤出后,谢琰却不由地嗓音微哽。七年的时间过去,记忆中的少女已长成了年轻的女子,记忆中的二哥,也在时光的洗礼下,变得容貌熟悉而又陌生。
谢琰走到门前,望着眼前成熟稳重的二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二哥虽也眼眶微红,但比他要沉稳许多,就含笑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比从前长高了许多,如今怕是与我一般高了,这些年我疏于武艺,不比你在关外历练,如今你我对剑,我恐怕要不是你的对手了。”
“那就在见过祖母后,我与二哥对剑比上一回。”谢琰忍下喉头的哽意,爽朗地对二哥笑说着时,感觉到他此刻握在掌心的纤纤柔夷,像是有点僵冷,谢琰微侧眸朝阮婉娩看去,见她在随他走到二哥面前后,便垂低着眉眼,像是不愿面对二哥、不敢看二哥一眼。
谢琰对阮婉娩这时的表现并不感到意外,小时候阮婉娩也是这样,在对她态度冷淡的二哥面前,总是寡言少语、心怀畏惧。本来这畏惧从小时候就有,已经接近根深蒂固了,今年年初,二哥又是逼迫阮婉娩嫁给牌位,又之后在谢家定也对阮婉娩没好言语好脸色,阮婉娩怎会不更加害怕二哥呢。
如今的二哥在婉娩心里,定已不止是性情严苛的谢家二哥,而是要比从前更为可怕的大恶人了,婉娩在面对大恶人时,当然会比从前更加惶恐不安,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
谢琰这时也没有就此说什么,只是暗暗握紧了婉娩的手,默默给她支持和安慰。他想着等见过祖母之后,在和婉娩还有二哥分别单独相处时,再和他二人好好说这方面的事,努力调和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他要代二哥向婉娩道歉,让婉娩往后别再害怕二哥,也要让二哥放下对婉娩的成见和恨意,在往后对婉娩态度和蔼些。都已是一家人了,当关系和睦才好,怎能成日冷冰冰呢。
谢琰在心中想定后事,这时就随二哥一起去见祖母。在去往清晖院的路上,谢琰一时看看他的妻子,一时看看他的二哥,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时,忽然发觉他二哥的右颊相较左颊要微红一些,并不是因为阳光照射,像是右颊面皮真有一点点的浮肿。
“二哥,你的右脸是怎么了?”谢琰就关心地问道。
谢殊脚下步伐微一顿后,仍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无妨,只是昨夜喝了点酒,走路时没注意,不小心磕在门框上了。”谢殊说着就再向谢琰提起了祖母的病症,叮嘱谢琰等见到祖母后,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谢琰的注意力也就被二哥完全牵到了祖母的病症上,他边走边向二哥询问祖母的病情,问是否有治愈的可能等等。问着问着,谢琰就感觉到身边似有轻微的啜泣声,他忙停住脚步,扶握着阮婉娩的肩,弯身朝她面上看去,见阮婉娩果然在悄悄地掉眼泪。
“……都是我不好”,阮婉娩见谢琰朝她看来,更是愧悔地眼泪直掉,虽然谢琰“死而复生”地回来了,可他这些年在关外受的苦是真的,祖母因为谢琰的“死”患上失魂症是真的,阮婉娩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当年的过失,含泪哽咽着道,“……要不是我当年递来退婚书,你不会到关外受苦,祖母也不会病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谢琰连忙安慰阮婉娩道:“与你无关,当年我一心想为谢家建功立业,不管你写不写退婚书,我都会从军赴边的。我在边关的境遇和祖母的病症,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祖母是因为我这个不孝孙儿才患病的,不是你的错……”
谢琰着急安慰阮婉娩时,听二哥竟也在旁似是安慰了一句,“当年是阿琰自己铁了心要去边关,连我都拦不住,你不必算在自己身上,而且祖母患这‘失魂症’,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七年里,祖母一直心怀希望地等待阿琰回来,没有因误以为孙儿死去,终日沉浸在悲伤的痛苦中。”
谢琰不由诧异地看了二哥一眼,想二哥竟会对阮婉娩这样说话,是因为他好好地回来了,二哥对婉娩的恨意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吗。但从前二哥并不恨阮婉娩,只是对她有成见的时候,可也没在每回婉娩哭泣的时候,安慰过她一字半句。
谢琰虽心中有些诧异不解,但也乐见二哥能够如此,他是希望哥哥和妻子能和睦相处的,这时候也无暇多想,只想着赶紧将阮婉娩哄开心些。
这事,谢琰从前就很拿手,时隔七年,依然熟稔,就一边帮阮婉娩拭去泪珠,一边温声哄劝她,说去见祖母时得高高兴兴的,千万不能将眼睛哭红肿了,惹得祖母担心不安。
谢殊默然在旁等待,看阮婉娩在弟弟的哄劝下,就像小时候那样,渐渐止了泪水,似乎是弟弟天生擅长哄阮婉娩开心,又似乎只是因为哄她的那个人是弟弟。
阮婉娩或许不在意弟弟为安慰她而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只是因为弟弟在她眼前,就心中高兴,在她那里,弟弟的一句话抵得过旁人的千言万语。谢殊想起他从前为哄阮婉娩高兴时,曾经模仿过弟弟的做法,那些做法如今想来,恐怕尽是东施效颦。
他在此,像是完全多余的,谢殊感到喘不过气,独自走进了清晖院中,他走后不久,弟弟和阮婉娩也都过来了,祖母只以为弟弟是刚从黎州回来,惊喜异常,而先前劝阮婉娩不要哭泣的弟弟,在见到祖母后,却是立即湿红了眼眶,弟弟红着眼跪伏在祖母怀中,惹得祖母不由笑了起来,说弟弟出门做官一趟,像是性子变得娇气黏人了。
谢老夫人不知她是对孙儿是失而复得,就只是高兴三郎回家,高兴她疼爱的几个孩子都在她的眼前。谢老夫人在问知谢琰往后都会留在京中、不会再外放离开后,更是心中欢喜极了,立即就吩咐厨房备宴,要今日中午一家子一起,热热闹闹地用一顿团圆饭。
是日午膳便安排在清晖院的花厅,膳桌上的菜式,都是谢老夫人亲自吩咐厨房做的,是她记忆里三个孩子爱吃的。谢老夫人虽记不清时间,但也感觉自己似在今日之前,已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三郎了,她在高高兴兴地用宴时,目光几乎都黏在谢琰身上。
亲自给谢琰夹了筷他爱吃的烧肉卷时,谢老夫人笑着对谢琰说道:“既已将你盼回来了,接下来我就等你和婉娩的好消息了。”
谢琰一边站起身,双手端着小碗去接菜,一边有些不解地问道:“……什么好消息?”
谢老夫人无奈地看着她最小的孙子,笑叹了一声道:“你同你二哥一样,做官做呆了不成?!祖母想要等到的,当然是婉娩有喜的好消息呀!”
谢琰闻言登时面上一红,在祖母心里,他和婉娩已成婚许多时日了,早已是货真价实的夫妻,但其实……其实他迄今只在年少一次醉酒时吻过婉娩,其他的事,他是半点没做过的。谢琰脸红着瞥了身边的阮婉娩一眼,不由地面上更加发烫了。
谢老夫人不知实情,还在对着谢琰感叹道:“你和婉娩成亲有好些日子了,按理来说,也该有好消息了吧,要不,就让大夫来给婉娩把脉看看,说不准已有好消息,你们自己却还不知道呢。”
第57章
怎么可能有好消息呢,这会儿喊大夫来,只会让祖母白期待和空失望一场罢了。谢琰就拦阻道:“不用……还没影儿的事……”又为了让祖母宽心,接着说道:“等有好消息,我和婉娩一定会第一个告诉您的。”
为了转移祖母的注意力,谢琰一边说着,一边就将话题往二哥身上引,他笑着对祖母道:“您还是先盼等二哥的好消息吧,二哥比我年长几岁,理当比我先有子女才是。”
谢老夫人听谢琰提他二哥,立时就深叹了一口气,在她心中,三郎夫妇已接近圆满了,就这个二郎,还叫她一把年纪感到发愁。谢老夫人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谢殊,一边同身边的谢琰叹道:“你二哥他啊,到现在都还没成家,我要怎么从他那儿盼到好消息呢?!”
谢琰对谢殊至今未成家这事,也是深感意外的,他本以为时间过去七年,二哥定早已娶妻生子了,以为他在回到故土家园时,会见到嫂嫂还有侄子侄女,却在回来后,见二哥同他在离家前一样,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谢琰也是不解,就顺着祖母的话,问二哥怎么还没成家,但二哥只是垂眼喝酒,不知是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还是已经有点喝多了、听不清他的问话。
谢琰还要再问时,衣袖被祖母轻牵了牵,祖母像讲八卦般,凑过来小声对他说道:“其实你二哥有个相好的,他要是肯把那个相好的,接到家里来,并给个名分,也许会跟你和婉娩一起有好消息呢。”
谢琰听了,登时大感惊奇,二哥有相好的这事,比起二哥还没成家这事,更叫谢琰感到万分意外。
其实二哥是个对男女情爱十分淡薄的人,这事谢琰从小就知道,小时候他觉得自己有未婚妻,二哥却没有,对二哥来说很不公平,就让祖母也给二哥定一门亲事,也常将二哥的未婚妻接到家里来做客,和婉娩作伴一起玩。
他觉得自己这提议很好,祖母也确实为二哥留心婚事,选了几个与谢家般配的人家,挑了几位才貌双全的闺中小姐,但被二哥通通拒绝了。
二哥坚持不想过早定亲,说只想专注于科举,不想被旁人旁事分心。婉拒祖母的好意时,二哥那些话的言下之意,好像还在暗指他因为有未婚妻而贪恋声色,暗责他因为阮婉娩而玩物丧志、不够上进。
在二哥那里,好像女子等同于祸水。在他离京赴边的那一年,以二哥的年纪,按世俗常理,纵未成亲,身边也会妾侍了,但二哥真就还是孤家寡人,连日常使唤的贴身仆从,都只用男仆,不用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