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将阮夫人裹在了柔软的衾被中,尽管如今是夏季,但暴雨使得天气如深秋寒凉,阮夫人被送回来时,又浑身湿凉冰冷,脸色唇色皆苍白无比。侍女们不敢掉以轻心,在为阮夫人盖好暖被后,又端来已煮好的祛寒汤药,一勺勺地往阮夫人口中喂去,不时轻拭自她唇际溢出的药汁。
在场侍女中,仅芳槿一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别的侍女都以为阮夫人是因暴雨翻车而不幸坠入崖下江中,仅有芳槿,因被成安单独命令过,才知今日事情的真相,是阮夫人意欲寻死不成。
端阳那天,芳槿在临江楼的更衣室中被侍卫摇醒时,就知大事不好了,再次背叛的阮夫人会耗尽大人对她的最后善意,没人能逃出大人的手掌心,阮夫人在出逃失败后再被抓回来,定会面对大人的滔天怒火。芳槿那时以为阮夫人会死在大人的滔天怒火下,但没想到,大人并未下手,最终竟会是阮夫人主动寻死。
芳槿从没想到阮夫人竟会主动寻死,在她眼中,阮夫人虽看着十分柔弱,但心性却很是坚韧,不然一般女子,可能在被逼嫁给牌位那天,就悬梁自尽了,哪能忍受那么多时日,更何况阮夫人后来还遭遇了那样的事,被大人欺凌侮辱,当暗|妓一样囚在身边。
期间芳槿一度以为阮夫人会受不住,却见阮夫人将一切都忍了下来,像是有某种心念在一直支撑着她,让她无论面对何种不堪境地,都不会想着一死了之。
是为什么,这心念突然就断了,阮夫人突然就走向了死路……芳槿百思不得其解,因大人在将阮夫人抓回来时,并没有对阮夫人要打要杀,甚至在阮夫人昏迷的那一日一夜里,大人还很是关心的模样,在阮夫人的寝榻旁,守了一日一夜,大人对阮夫人并无杀心,阮夫人缘何忽然死志决绝?
芳槿想不明白,只是在心中深深叹息,在侍女们喂完酸苦的药汤后,将一枚蜜饯放入了阮夫人口中。无论表面如何逆来顺受,阮夫人心中,其实一直都很苦很苦吧……
芳槿撩起阮夫人的衣袖,拿银签子挑着药膏,往阮夫人胳膊上的伤处轻抹,不幸中的万幸是,阮夫人身上伤势很轻很轻,仅仅是胳膊处有几道擦伤而已,与大人那般严重伤势相较,阮夫人这点伤势,简直是轻若鸿毛。
阮婉娩今日,是抱了必死之志,在死之前,她想说出所有的事。从前她也一直想说出,只是谢殊总是不信,无论她如何诚恳地试着解释,总是她方说一两句,就被谢殊冰冷地打断、被谢殊叱喝闭嘴,她从未能将所有的事情,在谢殊面前,细细地陈说一遍。
尽管知道谢殊还是不会信,但阮婉娩在死之前,还是想都说出来,就在谢琰的墓前诉说,在谢家的祖茔中诉说,她想告诉谢琰,告诉谢伯父、谢伯母,告诉谢家的列祖列宗们,她为当年写下退婚书的事悔恨无比,她心中从未想过要背叛谢琰与谢家,她绝不会去做可能害了谢家的事,哪怕那件事对她自己,其实是十分有利的。
阮婉娩知道谢殊不会信,但也不在乎,她将那许多话都说出来,而后又告诉谢殊她只是在骗他时,就等着谢殊在盛怒下将她扼死,她是故意在激怒谢殊,她想就死在谢琰的墓前。裴晏平安,晓霜在裴晏身边也平安,她也已向谢老夫人告别过,在这世间,已没什么不放心和放不下的了,已经无所牵挂的她,就只想追随谢琰而去,彻底摆脱谢殊的侮辱与纠缠。
但往日极易对她大动肝火的谢殊,竟未动怒,也未动手,遂她就选择了另一条死路。坠身向崖底时,她隐约听到谢殊似在呼唤她,隐约听到上方似有什么动静,但呼啸的风声让她什么也听不清,她飞快地面朝崖底下坠,就落入了涛涛的江流中,被咆哮的浪头所掀没。
此后,她虽似是被浪头打晕了过去,却也并非始终没有意识,偶尔似能听到有人在唤她,感觉到有人在带她游水。后来漫长的时间内,她感觉很冷很冷,好像身处在一片寒冷的漆黑之中,唯一能感觉到的暖意,是刚刚流出时的温热鲜血,她被浓重的血腥气包围着,也像被铸铁般的拥抱所保护着。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血气弥漫的冰冷与黑暗中,却最终从黑暗中睁开眼来,身处在温暖的被衾里。阮婉娩看见了神色惊喜的芳槿,而不是她朝思暮想的谢琰,就知她一心求死也未求成,她疲惫至极地躺在榻上,身心皆是无比的倦怠,仿佛天地正无形地挤压着她,无尽的疲惫似潮水吞没了她,她感到绝望的窒息,为自己连一个“死”字都求不得。
夜色已深时,芳槿见阮夫人终于醒来,原是十分地欢喜,却见阮夫人在睁眼片刻后,便又默默地阖上了双眼,既不言语也不动作,宛是心如死灰,不愿意看这尘世。
芳槿再三询问阮夫人是否要用茶用膳等,都得不到阮夫人的回答,只得暂且作罢,一边寸步不离地守在阮夫人身边,以防阮夫人在无人时又生死志,一边命一名侍女速去禀报成安,告诉成安阮夫人已经醒了。
侍女走了没多久后,便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紧接着快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成安,他在听到侍女禀报后,立刻赶来这里,大人的情形很不好,连医术精湛的孙大夫都不敢担保定能救回大人,成安只能来求阮夫人过去看看,大人既能为阮夫人硬撑着等到救援,也许能为阮夫人跨过险恶的鬼门关。
事情十万火急,成安也顾不上其他,进来就走到阮夫人榻前,双膝下跪地求道:“奴婢求夫人去看看大人,大人是为救夫人才会身受重伤,才会如今正在生死关头。请夫人看在大人拼死相救的份上,去看一眼大人,奴婢求求夫人!”
榻上,阮婉娩缓缓睁开眼来,她像是听不懂成安的话,谢殊那样的人,好端端地怎会到生死关头,又怎会是因为她。她以为自己今日一番求死不能,定会在往后遭到谢殊更加残酷的报复,却忽然听到这样……奇怪的话。
阮婉娩沉默不动时,又听成安在她榻前焦急地讲述,说在她坠崖后,谢殊也紧跟着跳了下去,是谢殊将她从江中救起,后来崖边泥石流爆发,又是谢殊用身体护她,才使她几乎毫发无伤,而谢殊自己几近性命堪忧。成安焦急地向她描述,救援现场是如何惨烈,谢殊伤势是如何严重,成安说谢殊一直硬撑到知她未死后,方才伤重力竭地昏死过去。
阮婉娩心中泛起雾气般的迷茫,她在昏迷时,是隐约有过意识,感觉自己似是被人呼唤、被人拥抱,她以为那人是谢琰,是她因盼着去往谢琰身边,而产生的幻觉,却原来,是谢殊吗?是谢殊在拼死救她?她所闻到的血腥气也是来自谢殊?但是……为何?但是……怎么可能……
难以置信的惊茫,让阮婉娩觉得成安是在骗她,却又想不到成安骗她的理由,成安是谢殊的心腹,在谢家,与周管家地位相当,有何必要骗她这样一个囚徒,又有何必要这样跪在榻前求她。阮婉娩仍是沉默不动,只是心中惊茫难解时,又听成安在拿谢老夫人求她,成安求她看在谢老夫人面上,暂放下往日种种,尽快去看望谢殊。
见阮夫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似对他的话置若未闻,似对大人的生死十分漠然,成安只得一咬牙道:“若夫人坚持不肯去看望大人,奴婢就只能去清晖院告诉老夫人今日的事,告诉老夫人大人已然命在旦夕,请老夫人来竹里馆看望大人了!如果大人今夜真熬不过来,如此,也算是让老夫人来跟大人见上最后一面!”
第44章
将话说下后,成安作势就要去清晖院请谢老夫人过来,他刚站起转身,向外迈了半步,就听到身后沉寂许久的床榻有了动静,阮夫人因他的话终于坐起身来,准备穿衣下榻。
无论大人与阮氏之间是如何秉性各异、纠缠不清,他二人还是有个共同点,即都十分孝顺谢老夫人、对老夫人无比关怀。成安庆幸自己这招有效,连忙退到外间,等待阮夫人穿衣,在阮夫人穿好衣裳走出寝房后,成安侧身随走在旁,快步引阮夫人往大人的病榻前走去。
夜色深浓,虽然雨已停了,但深夜里的庭院无处不湿凉,丝丝寒意仿佛来自深秋,在夜色中无时无刻不侵入衣裳。阮婉娩是刚从温暖的榻上下来,但在外走了片刻后,还是感觉寒意彻骨,她不由又想起自己坠江昏迷时的幻觉,那时候,在漆黑的寒冷中,她隐约感觉自己被坚实的拥抱所保护着,四周寒意无尽,仅那紧紧的拥抱有一点点暖意,那一点点暖意,一直贴护着她的心口,伴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那会是谢殊吗……那是否不是幻觉,而是成安所说的乱石堆下的情形……真是谢殊救了她吗?那样不要命地救她?……他又不是疯了,为一个他所厌恶仇恨的女子,跳下高崖,坠入深江,为一个他所以为的深深对不起谢家的女子,舍身忘死地以身相护,独自抗下乱石的重压,他难道不知他这般做,定是九死一生,他怎么会,又怎么敢,如此就放下他的权柄野心,去做一件完全不值得的事,堪称是糊涂透顶的蠢事……
尽管成安在她榻前说的那般情真意切,将种种情形诉说的无比逼真,但阮婉娩心底还是不信,还是怀疑成安是在骗她。她之所以选择随成安过去看看,一是为以防万一,防止事情为真,防止谢老夫人会亲眼看着谢殊死亡,在此重大打击下身心无法承受,二是她还是不信成安那些话,她想知道成安为何要说那些奇怪的话,想知道成安背后的谢殊为何要让他那样做。
是谢殊设了什么局,想惩罚和羞辱她今日的求死之举吗?……是否谢殊要她满怀愧疚,却在走进他房中的一瞬,见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而后谢殊会尖刻地嘲讽她,嘲讽她竟这般痴心妄想,相信他会舍下权柄高位,舍身救她这样一个无耻凉薄的女子,谢殊会较往日十倍百倍地用言语羞辱嘲讽她,甚至会像上次那样,用身体尽情地侮辱她……
寒凉的深夜里,阮婉娩挟着满身寒气,这般想着,走进谢殊房中时,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却看到了大夫们正都神色凝重、忙得焦头烂额。她看到了一盆盆的血水,看到了被取出的断木尖石,看到了正昏迷不醒、躺在榻上的谢殊。
阮婉娩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殊,往常的谢殊,总是大权在握、意气风发,动辄喜怒不定,威压摄人,不似此时,完全失去意识,浑身都是伤处,面色唇色皆苍白如纸,虚弱地像在今夜里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
阮婉娩望着榻上没有意识的谢殊,怔怔地走上前去时,感觉自己像走在虚浮的流云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所听到的大夫忧议声不真实,双眼所看见的,也不真实。怎么可能是真实,那般虚弱地躺在那里、像随时都会死去的人,怎么可能是谢殊,他怎么可能会这样,怎么可能……真会像成安说的那样……舍身救她至此……
阮婉娩心神极度震恍,不相信躺在榻上的人是谢殊,宁相信眼前所见,只是她的幻觉。她怔怔地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却不是一道虚影,而是谢殊真实的泛着凉意的肌肤,他的榻旁燃了好些火盆,可是他的身体却这样凉,像生机渺茫,正在悄无声息地流失,阮婉娩手落在谢殊额头上,迟迟没有挪开,谢殊是要死了吗,她在心中反复这般想,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阮婉娩神思似陷入一片迷惘的大雾中,四周茫茫无际,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掌下的那片肌肤,是那样的冷,冷意幽幽沁入她的掌心,直沁到她心中深处。不知时间静静过去多久,在那冷意似要冻凝她的心时,阮婉娩忽听到成安和大夫们惊喜的声音,“大人醒了!”
阮婉娩微垂眼帘,看见谢殊眼睫微动、轻颤着睁开了一双眼睛。没有以往的冷酷威严或是怒恨滔天,此刻谢殊的眸子,虚弱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忽然醒来的谢殊似是神智迷恍,又似有两分清醒,他虚弱的眸光在片刻朦胧后,定在了她的面上,他仰面凝视着她,薄唇嗫嚅着微动了动,又垂下了倦沉的眼皮,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中。
尽管谢殊仅仅醒来片刻,但那片刻意识清醒,却大大提振了大夫们救回大人的信心,病榻前的愁云惨雾,终于略消散了些,成安的面上,也不由露出一点喜色。幸好他将阮夫人请来了、逼来了,成安这般想着时,朝阮夫人看去,见阮夫人收回了探额的手,缓缓地退离了大人身边,却也没有退得太远,没有离开,就一步步退至壁边,背靠着墙壁,无声望着病榻处大夫忙碌救治的情形。
成安朝房内一侍从使眼色,令其去将房门给关紧了,无论如何,阮夫人今夜不能离开这间房、离开大人身边。大人不能出事,大人若死在今夜,不仅仅是谢家上下前途莫测,可能俱会遭到严酷的打击报复,朝廷也会陷入动荡,甚至大人远在戎胡族的谋划也会化为泡影,国朝边境不宁,江山不稳,民生堪忧。
这一夜的救治,终在天将明时迎来了好消息,孙大夫等皆说大人的性命保住了,只是头颅那处伤势伤得较深,很有可能会在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当听到大人不会死后,在房中靠着墙壁、无声站望了半夜的阮夫人,像也忽然从梦中醒过来了,她没有去看榻上的大人,而就走向了房门,将门打开走了出去,纤瘦的身影渐渐没入了门外将明的曙光中。
成安没有阻拦,毕竟大人已经没有死亡的危险,毕竟阮夫人在这熬了半夜,也需要回房休息。成安以为阮夫人在休息好后,会再回来看望大人,毕竟阮夫人看着并非对大人毫不关心,对一个拼死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就算自己从前与他有何怨尤,但见那人为救自己险些死去,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吧,何况阮夫人并不铁石心肠,阮夫人其实心软得很。
成安没有想到,他眼里十分心软的阮夫人,在此之后,竟真未踏足大人房中半步,那日清晨阮夫人在离开后,就回到了绛雪院,此后就每日待在绛雪院里,也不来竹里馆看望大人,也不向芳槿等人询问大人伤势恢复的情况,像是对大人完全漠不关心。
而大人对此,竟是沉默的,没有像以前一样,非要将阮夫人关在竹里馆中,也没有因阮夫人对他的漠不关心,有什么冷笑嘲讽之语,大人就沉默地接受了现状,接受了阮夫人对他的冷漠无情。
那天阮夫人走后不久,大人再度苏醒过来后,眸光明显是在寻找阮夫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也是问阮夫人如何。成安告诉大人阮夫人平安无事,告诉大人阮夫人在夜里来看望过他,现已回房休息了,应在休息好后就会再来看望大人的。
身体虚弱的大人,没有再问说什么,只是此后躺在病榻上的一日,眸光都朝向房门方向,似是在等待阮夫人的到来。然而直到日色沉落,直到月上中天,阮夫人的身影都没有出现在门畔,于是大人的眸光,也似渐渐幽寂的夜色,渐渐地黯淡沉寂、失了光亮,大人没有问阮夫人为何不来,也没有派人去请或是逼阮夫人过来,在此后的日子里,大人都没有这样做。
大人就只是给芳槿等人下令,令她们小心看护阮夫人,以防阮夫人再有轻生之念,大人就只是通过芳槿,给阮夫人带了几句话,说阮夫人随时可以去老夫人那里,也可以离开谢家、出去散心走走,说阮夫人想出门见裴晏也可,想将晓霜接回来身边也可。
可阮夫人就是哪里也不去,每日都在绛雪院闭门不出,既不去见老夫人,也不出门见裴晏、晓霜等人,不将晓霜接回到她身边来,像是自绝于世。而大人在府养伤的日子里,每一日都会询问阮夫人的状况,明明对阮夫人关心得很,却既不将阮夫人传到他身边来,也不到绛雪院去见阮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