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好啊。」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闕琘析会真的这么做──不耻下问一个比她还要差的笑话写手,林昊俞深知闕琘析真的遇到困难,否则,如同孔雀一般的她绝不可能低头。
在简短用完餐后,两人聚在矮桌旁,矮桌上摆着笔电、开着录音app的手机、手稿、笔记本,林昊俞看着被纪律凡退回的稿子,点点头,示意闕琘析可以开始。
闕琘析不是脱口秀表演者,她只是看着密密麻麻的稿纸念内容,这次的检讨无关表演方式,单纯就笑点讨论。
她轻咳清嗓,开口道:「有个灵媒说,他可以感应我有过一段恋情,还说……『对方现在还是很想你』,我当场鼻酸了一下,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他讲的是我国小班导。」
闕琘析暂停下来,抬头问道:「这样会不会太冷?」
林昊俞推高眼镜,咬着饮料吸管说道:「不是冷,是……温度有点迷路。你铺太长,punch给太轻。恋情那句太真,班导那句又太假,整个故事像在放空调,忽冷忽热。」
「那我改成——『他讲的是我家的狗』?」
林昊俞闻言微笑,「好一点。但狗又太常见,你知道狗就是脱口秀界的备胎,大家写不出punch就拿狗出来垫着用。」
语毕,林昊俞忽然灵光闪现,「不如……你把班导留下来,punch改成——『他讲的不是恋情,是升学压力』。这样观眾会笑,因为他们懂你在误会灵媒。」
闕琘析眼睛一亮,「欸,好像可以……这样就是我自己误解他,然后再翻过来打自己的脸。那就改成『我去录《灵媒选拔秀》的时候,有个灵媒说他感应到我曾经有段恋情……而且对方现在还很想我。我当场鼻酸了一下,真的,人生太惨的时候,连诈骗都听起来像祝福。结果他后来补了一句『不是恋情,是升学压力。』我哭更惨了。』」
林昊俞耸耸肩,「有好一点了。」
「那你觉得我会变好笑吗?」
「你已经很有料了,只是还没办法发挥。」
有了林昊俞的鼓励,闕琘析安心不少,她继续念稿,「有一集《灵媒选拔秀》,製作人请我设计题目,我就设计说──让灵媒猜猜看评审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结果有一个灵媒闭上眼睛沉思五秒,就说:『他梦到自己变成一杯珍奶,被插了吸管、喝到剩一颗珍珠。』我当下就大笑,因为这代表他真的读心了。因为我也梦过类似的内容,只是我是绿豆汤。」
闕琘析一讲完「珍奶灵媒」的段子,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我是真的梦到自己是绿豆汤,不是比喻,就是绿豆汤。」
林昊俞憋不住笑,可他忍住没笑太大声,怕她觉得自己在笑她不是在笑段子,顺过呼吸后,林昊俞轻声说:「这个概念很特别,你知道吗?这个有潜力。但我们可以改一下,让punch更清楚。」
他清了清喉咙,语气温和地模拟道:「有一位灵媒,她声称能听见珍珠奶茶里珍珠的声音。她说,珍珠们一直在哀号──因为她不加糖。我去找她解梦,她闭上眼说:『你有很深的潜意识,你梦见自己是……汤。』我问她哪种汤?她说:『绿豆汤,因为你太玻璃心了。』」
说完,林昊俞看着她,「这样punch是在你身上,大家会笑你『易碎』,但同时也会有点心疼你。」
他摸摸闕琘析的头发,「幽默跟伤口一样,用对地方会发光。」林昊俞指了指眼睛,「举例来说,虎克船长不是一隻眼睛受伤了吗?你想想看,没了那个眼罩他还会是虎克船长?我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你不要把整碗绿豆汤直接泼在自己脸上,还有,可以适当地说自己的事情,就算是《灵媒选拔秀》也可以,可以让其他角色詮释『属于你的笑话』,像我把双胞胎弟妹、自己的笑话给别人说才红、爸爸跑路的事情写成段子这样,这样观眾会觉得有安全感,他们就是为了看这个来的,他们不是要来看完美的艺人,他们是来寻找见到台上的人相比之下的劣等感,观眾会觉得『原来这个这么烂的人都敢站在舞台暴露自己了,那我也不需要武装自己很完美』。」
「其实很多观眾自己也觉得没用、感到痛苦,但他们不能讲出口,因为太丢脸、太惨。所以当一个角色站上舞台,把这些说不出口的痛苦用笑话包装说出来,观眾会瞬间释放共鸣,当然不是『他好惨我好开心』,这是『他敢说出来,我也松了口气』。」
「还有就是矛盾,你看着一个人站在台上笑嘻嘻,结果他说的第一句是:『我妈从来不让我讲话超过三十秒。』你就会有一种:『欸?不是说喜剧吗,怎么有点悲伤?』悲伤里塞进punch,就是惊喜。而观眾喜欢这种惊喜。」
一串说完,林昊俞正视闕琘析灵动的双眼,伸出食指轻微点了她的鼻尖。
「怎么样?我说了这么多,有没有什么想法?你可以先试着跟我聊聊自己,聊聊以前发生的烂事。」
怎料闕琘析的两眼发空,「……以前发生的烂事?」
「这只是一个比喻,就是试着多说些自己的事情。」
这真的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林昊俞才刚说完,没想到闕琘析会反应如此之大。
只见闕琘析双眼一黑,她眼中的灿烂与闪烁骤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深邃与空泛,如同两个黑洞镶嵌在她的眼眶中。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皮颤抖,须臾,身体朝后倒下,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