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隔间,我锁门,蹲下,把裙子提到膝盖上方,检查卫生棉有没有侧漏。
没有。我把用过的那片对折,再对折,包上纸,塞进生理用品垃圾桶里。
出来洗手。水很冷。旁边的朋友笑着:「曦曦你洗手也这么慢条斯理。」
我没回话,只让水声盖过一切。
回到教室,书包侧袋里的《十七岁》已经被我翻到捲边。我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一本数学册子。
放学铃响了。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空了,我才把书包换到左肩——「陈曦」习惯左肩,「李天朗」以前是右肩。
转机来自于我的「理性」。一次,我的同桌因为喜欢的男生没有回她讯息而趴在桌上哭。
其他女生都在安慰她「别难过了」,「他肯定是在忙」。
「他有三个小时没回你了,对吧?」我顿了顿,脑中快速分析着时间线,「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刚社团活动完,可能在和朋友吃饭或者…做任何他觉得『不需要立刻回讯息』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要的是他的注意力,但现在发讯息,只会让你变成『需要被应付的任务』。不如等晚上九点后,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问个作业题,来重啟对话。」
同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愣愣地看着我。周围的女生也都安静了下来。那天晚上,同桌兴奋地告诉我,那个男生回她了。
从此,我成了她们的「军师」。因为我习惯了用「局外人」的视角,去解析那些她们沉浸其中时看不清的情感迷宫。
但这同时也提供了一种她们从未听过的,极其实用的视角。她们觉得我「通透」又「可靠」,我则像一个人类学家,不断观察,记录,完善我的「生存」数据库。
但荷尔蒙的到来,彻底打乱了我的分析模型。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我被女生们拉去篮球场边,给我们班的男生加油。阳光很毒,我百无聊赖地坐着,直到那个身影闯进我的视线。
是篮球队的队长,一个高高瘦瘦的学长。他运着球,汗水顺着他流畅的颈部线条滑进衣领,背心的布料紧贴着他年轻而有力的脊背。他跃起,投篮,动作乾净利落。
那一刻,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衝上脸颊,一阵陌生的热度从身体内部升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跃起的,充满力量的身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立刻移开了视线。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那不是欣赏,也不是崇拜。那是什么?小时候,我也会崇拜跑得最快的男生,但那是对力量的嚮往。
而现在,这种感觉完全不同。它发自这具身体的本能,是一种我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生理性吸引。
我像一个骇客,突然发现自己写的程式里,出现了一段陌生的,失控的代码。
之后,我试图用分析的方式将那份无法解释的感觉客体化,将它变成一个可以被研究和控制的变量,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是无法被写在笔记本上的。它不像一道数学题,没有公式可循。
它像一段无法删除的恶意代码,在我体内自行运作,而我这个程式设计师却连它的源头都找不到。这种失控感,比任何一次考试失败都让我感到无力。
最后,我只能将这份困惑,转化成了一层更厚的保护色。在女孩们热烈讨论哪个学长更帅时,我总能保持沉默,或者用一句「都差不多」来终结话题。
我因这份疏离而被称为「高岭之花」,这对我来说是个完美的偽装。
那是一个週五的黄昏,我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包括几个男同学,顺路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正激烈地讨论着一款热门的多人对战游戏。其中一个抱怨他常用的那个刺客角色在这次版本更新后被削弱得太厉害。
「根本没法玩了,衝进去就蒸发!」他懊恼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听着他们错误的分析,我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你那是出装顺序错了。他的核心机制没变,只是不能无脑衝了。
你把『破甲』提到第二件,利用二技能的减速效果拉扯着打,先叠满被动再进场,不然前期根本打不出伤害。」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蝉鸣声彷彿都消失了。
他们几个全都停下脚步,用一种混合着惊讶,探究,还有一丝…棋逢敌手般的兴奋眼神看着我。一个男生愣愣地说:「陈曦…你还懂这个?」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我心里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补救道:「啊…听我哥说的。」我面不改色地撒了谎,心里却在苦笑,我哪有什么哥。
他们没有怀疑,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把我当成了「可以聊游戏的漂亮女生」。
那个抱怨的男生立刻凑过来:「真的吗?那先出『破甲』的话,吸血要什么时候补?」
那一瞬间,我流利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周围的男生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那种瞬间被「同类」接纳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短暂地融化了我内心的冰层。
这是一种温暖而危险的幻觉,让我產生了一丝怀念。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孤独。
我可以无缝地理解他们的语言,参与他们的讨论,却永远无法像他们一样,勾肩搭背,兴奋地大喊一声「赢了!」。
我能做的,只是在他们热烈的讨论中,保持着得体的,属于「陈曦」的微笑。
在经歷了球场的失控和被『同类』接纳的短暂幻觉后,那份独属于我的孤独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全世界,或许只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我此刻的感受。
我和「他」的联系,变成了深夜里偶尔的几条简讯。
我问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育,是什么感觉?」
很久之后,他回了我:「像一场不会结束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