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混杂着植物腐烂的甜腥和某种异兽腺体破裂后挥发出的刺鼻酸气,共同构筑出一座属于败亡的炼狱。
那隻偽装成巨型猪笼草的恐怖变异体,此刻如同一座崩塌的肉红色小山,瘫痪在狼藉的林地间。
它那些原本灵活如鞭的触手,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几截,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而在这座「肉山」不远处,拾柒站着,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是靠着身后那团明显黯淡许多的黑雾支撑,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她的模样,只能用「凄惨」来形容。右眼连同右上部分的头骨不翼而飞,露出其下缓慢蠕动的、带着诡异金属光泽的黑色组织。
左臂从肩头处被硬生生撕扯掉。最致命的伤口在腹部,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前后通透。
黑雾如同几条疲惫至极的蛇,缠绕在她残破不堪的躯体上,努力想要堵住那些致命的创口,但再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跟不上先前战斗中遭受的恐怖破坏。
然而,她那张溅满蓝紫色异兽血液和自身鲜血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扭曲的表情,反而咧着嘴,沾满污秽的牙齿在昏暗光线中,白得有些瘮人。
那仅剩的一隻浅色左眼里,燃烧着一种亚洛从未见过的、纯粹而野性的兴奋光芒,充满了对暴力与毁灭的原始沉醉。
那一瞬间,亚洛忘记了呼吸。
这不是白色公寓里那个慵懒的活化石,这是一头…从亙古沉睡中甦醒的、彻头彻尾披着人皮的凶兽。
那强大而危险的美丽,如同某种古老的神祉一般,纯粹而致命。
暴力与优雅在她身上达成诡异的和谐,瞬间席捲全身的颤慄不经晃了亚洛的眼。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莫名被吸引的悸动,彷彿目睹了一场不该属于人间的、染着血色的日落。
然而,还没等她一改对拾柒的印象建立起强大的滤镜,那头刚刚还散发着令人胆寒气息的「凶兽」,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能源,脸上那狂气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身体却已失去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毫无缓衝地向前倒去...正下方,是异兽尸体上一根尖锐的、边缘闪烁着寒光、还在滴落腐蚀性黏液的惨白骨刺!
亚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剎那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一道黑影比她脱口而出的惊呼更快!原本缠绕在拾柒身上的、看似已力竭的黑雾,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垫在了她坠落的下方,勉强形成一层缓衝。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拾柒的身体砸在黑雾构成的软垫上,弹动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
亚洛以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速度衝上前,几乎是跪倒在地,颤抖着手将那具破烂不堪、轻得吓人的身体捞进自己怀里。近距离之下,那触目惊心的伤势更是带来了毁灭性的视觉衝击。生命的气息从这具躯壳中急速流逝,微弱得如同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某种被背叛般的愤怒,猛地窜上亚洛的心头,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指尖冰凉。
她怎么敢如此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她怎么敢……让她看到这样一幕?
「…别担心…」怀里的人似乎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紧绷,气若游丝地开口,沾血的嘴唇甚至还想努力扯出一个惯常的、用来敷衍她的、漫不经心的笑。
亚洛低头,那双遗传自苏菲祖母、总是冷静睿智的湖水绿眼眸,此刻像是被暴风雪席卷过的冰原,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在理性冰层之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恐惧。
她紧紧抿着唇,下頜线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花岗岩。
拾柒被她那彷彿要将人冻结的目光看得一阵心虚,下意识地想缩脖子躲避,却发现自己连转动一下脖子的微小力气都已经消失。
这小孩生气起来…怎么感觉比刚才那隻异兽还要可怕...
这是她在意识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拖拽吞噬前,发散的思维里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