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靠在一块冰岩上,缓慢而机械地检查着他那把几乎打空了子弹的步枪,枪管因过度射击而微微发烫,却无法驱散他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的目光扫过同伴,最后落在拾柒身上。
拾柒的状态看起来比他们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她脸色苍白得像脚下的雪,腰腹间的绷带渗着不祥的暗色,整个人彷彿随时会随风散去。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燃尽了一切情绪后的死寂。
然后,雷恩看到了她手中把玩着的那样东西,一枚鸽卵大小、流转着深邃幽蓝光泽的结晶。那光芒与城市脉络、与吊坠如出一辙,却更加纯粹,更加…致命。
它像一颗被强行剥离的心脏,在拾柒冰冷的指尖微微搏动。
没有人询问那是什么。没有人需要询问。
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投向远方。风雪渐浓,如同一位沉默的清道夫,开始无情地掩埋那座耸立在冰原上的黑色城市。
它那扭曲的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模糊,如同一个逐渐沉入忘川的噩梦。
有些真相,知晓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有些存在,接触就意味着污染。
将这份恐怖永远埋葬在亿万吨冰雪之下,是他们唯一能为这个尚且「正常」的世界所做的,也是对死去的莫里斯团队、对他们自己饱受创伤的灵魂,唯一可能的交代。
这份共识,无需言说,沉重地压在每个倖存者的心头。
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舱门打开,拋下软梯。
雷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白色吞没的黑色阴影,然后率先转身,抓住了冰冷的梯子。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决绝。
艾琳扶着精神恍惚的桑格勒博士跟上。
林伊则沉默地站到拾柒身边,没有搀扶,只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拾柒将那枚幽蓝结晶随意地塞进口袋,彷彿那只是块普通的石头,然后跟着林伊,步伐虚浮却坚定地走向软梯。
当运输机爬升,舷窗外只剩下无垠的、单调的白色时,雷恩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人类总以为自己在探索未知,却从未想过,未知或许根本不屑于被人类理解。
而他们这些侥倖归来的人,馀生都将活在那片南极风雪的阴影之下,守着一个足以让世界疯狂的秘密,假装一切都从未发生。
运输机调整方向,向北方飞去。
身下,南极的暴雪如同最后的幕布,彻底合拢,将那座城市、那些尸体、以及所有不可名状的疯狂与恐怖,永远地、静默地,封存于永恆的寒冬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