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身下的人动了动,被压得喘不上气,疑似鬼压床之后开始说梦话。
“迟漾……?”
“嗯。”迟漾握住他开始乱摸的手,“继续睡。”
何静远翻了个身,动动右肩,含糊地说胳膊疼。
迟漾解掉支具,在暖光下看清他手臂上大片扩散的瘀紫,暗暗地想:何静远现在是一袋不凝固的血浆,磕了碰了就会撞散。
手指慢慢擦过那片熟悉的伤痕,恍惚想起多年以前,他身上也横满过新旧交叠的淤青。
会因为拿不稳筷子被人重重地扇在手背上,不拿筷子,就不会被打,于是他开始吃营养剂。
会因为不想做太简单的数学题被打手板,手心手背都打废,就开始打手臂。
他不认为他做错了,所以认罚不认错,那些青紫就越来越多。
于是他学着掩盖。用妈妈的粉底液和遮瑕,遮不住就偷钱买药膏、买美白、买祛疤。
因为偷钱,再被揍,于是继续偷钱,然后继续被揍,周而复始,不仅老毛病一个没改,反倒越发爱美,爱完美无瑕的皮肤——不论真假。
他厌恶伤痕、厌恶淤青、厌恶一切丑陋的东西,是的,厌恶。
就像现在,摸着何静远胳膊上的淤青,眼前爬满了深黑的海藻,坠入深渊一样无法呼吸。
每一处伤痕都会将他带回到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回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的岁月,让他恶心、烦躁,厌恶得想吐。
可何静远的伤,是他造成的。
“迟漾……”
何静远又在说梦话,一晚上要叫他无数次,有什么好叫的。
一只手笨拙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很费力的倒在迟漾脸侧,手背很是悠哉地在他脸颊上蹭了好几下,猛地停顿,手指慌不择路地触到他的眼尾。
“迟漾?”
何静远的声音清醒些了。
“做什么?睡你的觉。”
何静远费劲地爬起来,半爬半蹭地用脸贴住迟漾的脸,“你怎么哭了?”
“没有。”
迟漾飞快躲开,靠坐床头,不看何静远。
第82章“我那么离不开你。”
何静远这才发现吊具散开了,“是……太丑了吗?”
他第一次见这瘀伤也吓了一跳,迟漾爱美,肯定是被吓哭了。
何静远别扭地绑好吊具,凑到迟漾身边,小心翼翼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只是青了而已,不是烂掉了,你别怕。”
“没有怕。”
迟漾撇过头,闭上眼,不让他摸。
何静远凑到他面前,指腹擦过他颤抖的睫毛,想起把迟漾从江里捞起来的那天傍晚。
那时他把脸红的小羊抱在腿上,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沾满眼泪的睫毛。
迟漾那双泡在眼泪里的眼眸和过去一样看向他,何静远恍惚听见那晚的他问迟漾:“哇,你是不是想起初恋了。”
彼时他并不知道他与迟漾之间有多么深刻的过往和纠缠,而今他应当懂得一个道理:迟漾的眼泪都是为他而流。
手掌慢慢贴在迟漾脸上,只稍稍一抹,那行晶亮的泪痕被抹到眼角,亮成了一片。
“你在难过吗?”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融化,小得像落在窗外的雪。
迟漾拿下他的手,很冷淡地说:“被你气的。”
何静远先说了一句“对不起”,很快又嘀咕道:“你也让我生气了的。”
迟漾抬起手,何静远闭着眼直躲,发现他没有要打他才僵硬地坐直身体。
迟漾这才按住他的头,手指在他的头发间抚摸,他把何静远的额发捋向脑后,露出整张长得很倔的脸,何静远抬手要挡,被迟漾扼住手腕。
“我让你生气,那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不想看你难过。”
何静远只能低垂着视线,不去跟他对视,不去看迟漾澄澈的眼眸里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