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营地,但不是那种有充电桩和淋浴间的房车营地,只是雪山中央一个四面环树的平地。高大密集的针叶树挡住了风雪,只能隐隐看到外面的分叉路通向一个湖泊,而中间有个前人用石头垒起来的篝火堆,除此之外再没有人的踪迹。
方溏脸颊冰着树干,看着他前夫很快把帐篷搭好,“过来。”
方溏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伊恩卷起帐篷门帘,示意他坐到泡沫防潮垫上,“把鞋脱了。”
方溏坐下来,慢慢脱靴子,担心自己开出血淋淋的大奖来。没想到羊毛袜脱了,只露出白净细瘦的一双脚来。
……奇怪,伤口呢?血呢?难道他是豌豆公主,“我发誓!”方溏朝他竖起三根指头来,“真不是夸张,我刚才痛到要死掉了。啊啊,嘶,就这里就这里……”
伊恩握住他的脚踝,转了下,“挺严重的,明天就会青了。”
alpha戴着手套的指腹摩挲了下他脚背,“你有多带一双袜子?”
方溏摇了摇头。
伊恩做了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摘下手套,拿起一旁的湿袜子拧干后,拉开自己羽绒外套的拉链,把方溏的袜子和靴子一起放进胸口。
omega嘴巴张得圆圆的,“……你在干嘛!?”
“用体温烘干,待会你才能穿着继续走。”
呃,不知为何,热意烘着方溏的脸,连被人握住的脚都烫了起来,他手指轻轻扒拉了下伊恩的外套,“我、我自己来吧。”
“alpha的体温更高。”这人无动于衷的,仿佛这是一个常识性问题而非礼节性问题。
“啊,是是是,知道你们是热心肠的狼人了。”方溏举手投降,“alphawolf!首领,您随意。”
伊恩直直地盯着他,抬手用力掐了把他脸蛋,然后向帐篷外走去。他的胸口鼓囊囊地是方溏的靴子,真像一只可靠的大白鸭子。
“……嗳!”方溏反应过来,“不要拿你碰过袜子的手摸我!”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赶在太阳落下之前安置好了一切——当然,功劳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伊恩的,方溏是那个百分之一的气氛组。因为没袜子穿,他只得缩在营地里,用围巾包木乃伊似地一圈一圈裹着自己的脚。又愧疚自己没贡献,叫伊恩给他找点事做。
alpha扔给他一把军刀和木头,叫他削成今晚的餐具。
方溏正雕花呢,对方已经把篝火升了起来,伊恩把烤好的靴子和袜子揣回来,叫他穿上出来吃饭。
方溏慢腾腾穿上鞋,往篝火堆走去,他看见伊恩正背对着他在地上搜刮着些什么,心生一计,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两把雪,团在手中,悄悄地、悄悄地靠近alpha……
“嘿!”方溏啪地把雪饼拍到伊恩脸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伊恩不躲不闪,只是偏头冷冷看他,一点动摇也没有。雪簌簌掉到他外套上。
“哇,你脸皮真厚。”方溏早已不怯这小子的目光,笑眯眯地坐到他身边来,“在做什么?”
“饼。”伊恩说。
方溏才知道伊恩行囊里那一堆抽绳袋子是装什么的:各种小罐的调味料,和一袋用保鲜袋分装好的面粉。
伊恩又拿出一个不锈钢杯子,从地上舀了一半雪,放到篝火边,等它融成了水,又把面粉、盐和胡椒粉一并倒了进去,然后递给了方溏,“你把它拌成面团?”
“大哥哥……”方溏无语地接过杯子,很想教他这前夫一个中文俗语——“脱裤子放屁。”这就是露营的趣味所在吗?咱们家的空气炸锅是不够纯天然还是怎么的非得跑到这四千英尺高的深山老林里和面烤饼吗?
但是,由于在这荒莽天地里已经丧失了文明的利器(打一谜题),无聊的方溏面和着和着,也觉得很好玩起来。
他还趁伊恩烤腌排骨时,偷了一撮葱花,并在面团里掺了半包乌江榨菜。
天彻底暗了下来。
伊恩的篝火堆上一应俱全:小铁罐咕嘟咕嘟煮着水,两根树枝插着条培根滋滋地烤着,油滴下来,落到中间的煎锅上——上面煎着方溏大师的特制亚洲融合菜:葱花乌江榨菜薄煎饼!
alpha把培根钩下来,用军刀在煎锅中一切两半,又很装腔地颠了下小煎锅,把底部有些焦糊的厚煎饼翻了过来。
他把锅移到雪上,伸手把煎饼掰成两份,又拿刀捅出个口袋,挑起片培根塞了进去,递给了团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的方溏。
“try。”
方溏勉力从大衣中伸出手来,接过来,一口咬了下去。
“我-的-上-帝啊!”他开心地直跺脚,话语断线珠子似地滚出来,“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每年人们裹着成人纸尿裤排队十小时都要去看时代广场看跨年倒数了。”
“——人就是得,犯点贱,吃了苦头才会感觉生活的好来。”一整天冻到他牙齿都要掉了,才吃上这口热乎的,“这是一种,”方溏嚼嚼,“一种painfulpleasure,一种苦乐营销、伊恩,这个点子可以写论文欸、哦哇。”
哦哇喔,自从今天失去文明利器(谜底:手机)后,这是他第一次想到和科研相关的东西,这就是大自然的伟力吗?他真得多来点大山大湖什么的,唉,但他不会开车……
伊恩已经习惯了这omega讲话讲到一半开始神游太空,大口大口地吃着煎饼。
过了会,方溏的注意力却飘落到身旁安静吃东西的年轻alpha身上。火光拂在他脸上,如金光映雪,有深深浅浅的影子。
伊恩有种……很纯粹的气质,方溏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二十二岁就选择了博士道路的人。
他们吃完晚饭,伊恩拿起烧开的雪水,往两人的小铁杯中各倒了热水——他是热巧克力,方溏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