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所以他也只能回答。
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一方通行有一种暴露在外的感觉。温热的水流洗去了烦躁,但同时也冲刷掉了一些能用来维持防备的无形屏障。他把浴巾蒙在脑袋上,胡乱地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像是在借此掩饰内心的不自在,如同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一样,寻求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亚夜坐在床边,看起来比平时慵懒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松驰。她就那样等着他走过来。
“我在这让你不舒服吗?”她轻声问。
她只是问出了一个平常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小心翼翼的感觉,好像那句话是需要考虑的要素,而不是什么伤人的感受。
她一边抬起他的手臂,把血压计的绑带绕上去——这件事如今她已经做得非常熟练,她完全知道如何避免造成不适。
明明没有用能力还能了解到这种程度也让人觉得愤慨。
他可以回答“是”。他甚至可以说些更恶劣的话,不然呢?你以为呢?难道你觉得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她并不会因此生气或者负气离开。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需要,她都会立刻出现,用那种可恨的、不变的耐心对待他。
“……没。”一方通行低声说,声音闷在浴巾里。
“是吗?”她轻笑。
她是明知道的。明知道一方通行的确感到某种程度的难为情,即使如此还是允许了她的靠近,她才因此被取悦了。她肯定知道,要不然为什么要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回答啊?他单方面忿忿不平地想。
亚夜没有说更多的话,她只是戴上听诊器,一边抬起放在脖子上的手——哦,她刚才是在用手心温暖冰凉的金属听头。他没办法不注意到这些细节,也没办法不在她的手将听诊器按上他的胸口时紧张地吞咽。
然后不小心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试图捕捉最细微的情绪表现,像要描摹他的轮廓一样确认他的存在。
像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的表面下是暗流。
……于是他一下子明白了。
她想碰他。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拥有这样的允许,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曾经……现在依然,拥有着跨越那条界线的特权。
一方通行再次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发干。
……她要碰他了。
那个念头带来了强烈的陌生、不安、警惕、别扭……
……和轻微的亢奋。
那种感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逐渐靠近侵入安全距离,于是本能地想要蜷起手指,想要退缩躲开,却又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只能僵在原地,然后,被动地、无法抵抗地……接受着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感觉。这一切都清晰地昭示了他的无力,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危险本身就十分迷人,即将发生的未知的触碰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神野亚夜仍然看着他。
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所以是怎么样?现在他还得开口邀请才行?……得说“好、行、可以、随便你做什么”,她才肯纡尊降贵地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令人焦躁的折磨?
一方通行忍不住咂舌,几乎要本能地口出恶语的时候,亚夜的手抚上他的脖颈。
……他一下子忘了呼吸。
她的手指落在喉咙的一侧,大概是颈动脉的位置。她并没有按下去,只是那样轻柔地贴着。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为了测量脉搏的规范诊疗行为。只是这样就可以踩在合情合理和毫无缘由的边界线上,事后要怎么解释都可以。
“……跳得好快。”她低低地说,带着点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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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川桔梗来到病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今天她比平时早一些来医院。以往这个时候一方通行还没醒,不过他昨天似乎早早就睡了,她打算来看看,顺便看看他是不是没吃晚饭。
她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看到房间里的场景。
以往芳川倒是会考虑,既然一方通行和这位治疗师相处还算平和,那就留出空间让他们独处。对一方通行而言,任何一份能算得上友好、甚至只是不带恶意的人际关系,都是罕见到近乎珍贵的存在,那非常难得,她并不想轻易打扰。
……不过现在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她意识到,自己的“考虑”可能有些太欠考虑了。
她看到亚夜把听诊器在自己的颈边捂热。
那很体贴。
有点太体贴了。
神野亚夜注视他。他们近乎凝滞地、长久地对视。没有言语,一方通行脸上没有出现惯常的烦躁或排斥的皱眉。那个少年只是不知所措地接受着亚夜过于直接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