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听到了这句话,语气似乎没有恶意,他终于敢看她了。
“是的,我受伤了。”
巨人的声音闷闷的,他不愿多说,对绿人保留了警惕和敌意。
秦知襄并不强迫他多说,她拿出了两枚银币,巨人的手搭在船的两端,她将银币塞在了他的指缝里:“一个血族让我给你的,他说你们日子不好过。”
巨人终于敢看她了:“维宁?”
秦知襄点点头:“对。”
巨人脸上的敌意慢慢消失了,他的眼神温和了很多:“谢谢维宁,谢谢……你。”
巨人将银币收起来:“我会把银币给族长,它能让我们好过两天。”
“不,”秦知襄说:“我希望你能拿它去治疗你的伤口。”
巨人的眼睛悲伤起来:“不可以,他们不允许。”
“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我运船的时候,脚底有石头,我没站稳,滑倒了,船也歪了。”
“之前这不是什么大事,挨顿打就好了。但是那天,船上是摩多城贵族的朋友的货物。”
“那个贵族觉得自己在朋友面丢了脸,狠狠惩罚了我。”
“我胳膊上的伤口就是一部分惩罚。”巨人叹口气:“他们不允许我去治疗。”
羚翘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道伤口:“很严重,我感觉快要腐烂了。”
“也许吧,”巨人怏怏道:“昨天晚上,我有些发热,可能是要死了吧。”
他语气平和,对于死亡,持有一种爱死不死的心态。
“谢谢你,”巨人再次重申:“我应该见不到维宁了,如果你还能见到的话,麻烦转告他,达鲁谢谢维宁。”
达鲁忽然笑起来:“我先死了,维宁随意。”
河水有些湍急,达鲁浸在河水中,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了,胳膊上的伤口泛着不详的颜色。
秦知襄严肃地看着达鲁。
她受不了有人竟然会因为无法得到治疗而死去,明明伤口还没开始发炎,他还有救,却已经在等待死亡了。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在这片大陆上,这样没道理的事情,时时都在发生。
这里的一切都在冲击她的世界观。
也许这个世界想把她同化,变成绿人,或者变成其他种族。或者压迫,或者被压迫。
与此相比,死亡不是一件坏事。
但幸好,她已经在自己的世界接受了足够的教育,华夏的一切已经将她塑造成形。她认定了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不应该那么活。
政治课上,十几岁的秦知襄昏昏欲睡。课本的左上角,写着康德的一句话:“人是目的,而非手段。”
讲台上的老师在说着:“平等是人类的崇高理想……”
十几岁的秦知襄越来越困了,她笔下的字越来越潦草,但隐约还能看出字迹:“公平正义是一个美好社会应有的价值观……”
秦知襄慢慢长大,她以为自己遗忘了这些东西。事实上,这些教育的痕迹融入了她的骨骼,成为了她生长的养分。
而在今天,读过的书从她的血肉中开出花,让她在混沌世界中无比清醒。
秦知襄想,她来这里,并不是来见证这一切的。
她来,她改变。
已经到了河流的最深处,达鲁准备放手了:“我和对面的巨人会一起拉绳子,马上你们就会被对面接手了,不用担心。”
在达鲁即将松手之前,秦知襄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指,达鲁惊讶地看着她。
“听着,”秦知襄语速很快:“我给你药。”
羚翘早就看不下去了,现在得到了秦知襄的指令,她迅速地在包里找到了药。
路萍买空了两家药店的消炎药派上了用场,羚翘把消炎药一颗颗抠出来,她评估着达鲁的体型。
消炎药秦知襄一次吃两片,那么达鲁应该需要两盒。
羚翘把两盒消炎药全都拿出来,一把塞进了达鲁的嘴里。
羚翘又拿出来十盒消炎药,能吃五天。她还拿了五大包止血粉末,全都用保鲜袋严严实实装好。
羚翘叮嘱达鲁:“这个药丸,一天吃一次,每次两盒。粉末的话,你需要拿烧热的刀子把腐肉切割下来,流出鲜红的血,然后再把止血粉末抹上,不要沾水。”
达鲁手里被塞了贵重的礼物,对面的巨人已经开始拉船了,达鲁盯着那艘船慢慢离他而去。
秦知襄站在船头,大声喊:“那是我送你的,你告诉管事,他无权拿走,我随时会回来!”
船走远了,达鲁仍然盯着那个方向。
片刻后,他才转身回去。达鲁的身体泡在水里,他高高地举着手,使珍贵的药物离水面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