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扭头看向了验尸桌,她观察着尸体一阵,说:「我想亲自验尸。」
林清远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原以为周芸只是打算随便瞧两眼,以示自己确实是在协助调查,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
「王爷何时对验尸也有研究了?」
「略懂一二。」周芸简短回答。
她作为一个医学院毕业生,早就累积了大量解剖尸体的经验。事实上,当年大学刚毕业时,她还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当医生,只是怕压力太大才放弃,选择了到公司打工,没想到公司的工作也没有多轻松。
林清远不知道这位「安寧王」葫芦卖什么药,怕她以验尸为名,实际破坏证据,可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又不能直接拒绝,只好压下厌惧的心情,凑近了一点,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靠近一看,尸体的样子越发显得阴森可怖,散发出来的那股臭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浓烈。林清远吞嚥了一口,手帕飞速抬起,下意识地重新捂在口鼻前。
在仵作好奇的目光和林清远飘忽的眼神下,周芸开始检查尸体,但很快又停顿下来。
看林清远的脸色好像越来越差,甚至开始有点泛青,她语气平稳地建议:「林副监司若是觉得难受,可以到远处稍等,我检查完告诉你结果。」
这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周芸自觉自己的语气也很友善。但林清远此刻神经紧绷,只觉得这人是在反覆质疑他的能力和胆量,是在羞辱他!
「霍怀璟!你这是瞧不起谁?!」他气得脱口而出,双眼冒火,胃里的噁心感也顿时被压了回去。
「你堂堂安寧王什么死人没见过?论『见识广博』我固然是比不上,但也没那么脆弱不堪!王爷对我如此『关怀备至』,莫不是想讽刺我林清远不像个男人,所以才需要你多加照料?!」
周芸愣了一愣,茫然地看着气得脸都红了的林清远。
她只是怕他晕倒或者吐出来,破坏现场,怎么就和「像不像个男人」扯上关係了?她自己以前就经常被说太像个男人,但她始终搞不懂为什么男人就一定要有所谓「男人的样子」,女人就一定要有「女人的样子」。
「我没有想讽刺你,只是在告诉你,若是不舒服可以休息一下。这和你是男是女无关。」她认真地回道,语气还是波澜不惊得如同一潭死水,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
林清远被她煞是诚恳的回应打了个措手不及,呆愣地眨了眨眼,准备好的一轮炮击早已蓄势待发,如今却一下子哑了火。
他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挺无辜——周芸觉得自己纯属一番好意,林清远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很正常,可看着周芸如此认真的样子,却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搞得他心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扭开头,乾咳了两声,耳根有点发热。
「不劳王爷关心,下官没事!下官要在这里看着!以免王爷您检查时,『不小心』遗漏了什么,或者破坏了什么关键证据!」他刻意板着脸,端起一副傲慢的表情,但语气却稍微平和下来。
周芸无所谓地转回头,继续专注地检查尸体。动作专业而冷静,仔细翻看死者的眼瞼、口腔、指甲。
她发现死者指甲缝隙中有微量的蓝色粉末,嘴唇内侧有不明显的溃疡点,且瞳孔缩小程度异常,与普通的心疾症状不符。
「这像是一种名为『蓝心草』的罕见植物毒素的中毒症状。」她指出,边向身旁的林清远展示着尸首上的细微特徵,「这种毒素来自西南边疆的一种特殊植物,中毒后的症状与心疾极为相似,但会导致指甲染蓝、口腔溃疡和瞳孔异常收缩。」
林清远震惊地睁大双眼,视线快速转向另一旁同样满脸惊讶的仵作牛叔。
领会了他眼神中的询问,牛叔凑近看了一看周芸指出的部分,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我好像也有听说过这种植物。」
他的语气虽然不太肯定,但看样子似乎并不认为周芸是在说谎。林清远回过头去,警惕地盯着周芸。
「这连我们清正院的牛叔都没有看出来,王爷是如何知道这些?」
「研究植物是我的兴趣。」周芸面不改色地回道,这倒不是在骗人,只是省略了她是因为工作才累积了大量关于植物的药性知识。
林清远狐疑地打量着她一阵,但随即想起作为国库最大收入来源的药材贸易就掌握在安寧王手中,而安寧王府内也有个享负盛名的繁花园,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他(她)会精通药理、对植物有深入研究确实也没有什么奇怪。林清远不置可否地哼了哼声,沉吟道:「如果是西南疆域的植物,入京时可能会有记录。」
随后,他带着周芸前往京内负责管理海外贸易与港口事务的市舶司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然而这结果不单没有证明周芸(安寧王)的清白,反而加深了她的嫌疑。
蓝心草本就是罕见植物,近一年来也只有皇宫药库和王府花园有入口记录。
查看了市舶司的记录册后,林清远的眼神顿时变得尖锐起来。
「王爷,这可巧了。」他露出一副嘲讽的表情,转向了周芸,「您府上的珍稀毒草,怎会到了李大人体内?」
周芸用平静无波的双眼回视着他:「若是我要杀人,绝不会用这种立刻就会被追查到自己身上的方式。」
这话在逻辑上无懈可击,林清远不由得哑口无言。
以他对安寧王(原版)的瞭解,那毒蛇确实更擅长借刀杀人和製造意外,再不然就是派手下的那些「猎犬」下手,绝不该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性证据。
「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混淆视听!」他满脸不悦地回了一句,但心里也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是该要转移一下调查方向。
起初他还觉得霍怀璟这条阴狠狡诈的毒蛇终于露出了蛇脚,但如今有太多线索全部都指向了他,这反而显得可疑。
林清远挣扎了一阵,终于拉下脸,问道:「蓝心草是不是一定要直接摄入才会中毒?」
「蓝心草的毒素不是即时性的,即使服用后也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发作。」周芸回答,「如果用精製过的药粉製造出烟雾,在近距离或者密闭空间让受害者吸入,也会导致中毒症状,但这样做需要花费很多功夫,并且不保证一定能够致死。要用蓝心草杀人,直接放入食物或酒水中是最好的方法。」
林清远抱着手臂沉思了一阵。
「李府的下人说,李大人暴毙前一晚是在诗会上用过晚膳才回府,后来便直接就寝,没有再食用过任何东西,只是喝了杯清水,用作解酒。」他半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然后顿了一顿,再次将视线刺向了周芸。
「看来下官还是免不了要去王爷府上一趟,询问一下贵府的下人。」
周芸点点头,没有异议。看她这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林清远在感到一丝失望之馀,心里的疑竇也更深了一层。
离开市舶司后,正要翻身上马的一刻,周芸留意到对面有个卖糕点的小档。她走到小档前,给自己买了一块红豆糕,接着想到林清远应该也饿了,顺便又给他买了一块。
林清远已经坐到了马背上,此刻正仗着难得的身高优势,不耐烦地睥睨着她。周芸把其中一块红豆糕递到他的面前。他皱起眉头,好像看不懂那是什么。
「吃吧。」周芸简洁地说,态度过于自然,弄得林清远也不由自主地将那块红豆糕接了过来。
瞧了手上的红豆糕一眼,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蕴含着某种期望,像是想到了一个谜团的正确答案,亟待获得证实。
「你是不是想要毒杀我?」
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出来的合理解释。
「我们已经调查了好几个时辰,我只是觉得林大人你应该也饿了。」周芸合情合理地解释。瞧了一眼林清远混杂着震惊和怀疑的表情,她又好心地补充:「你要是害怕,可以不用吃。」
这句无心的话准确戳中了林清远敏感的神经。
周芸伸手想要把红豆糕拿回来,他顿时大喊一声:「谁怕了?!」不过他并没有傻到真的吃掉「敌人」给他的东西,而是反过来取走周芸手上的红豆糕——因为对方的红豆糕相比之下显然更安全,更没有被渗毒的可能——和周芸给他的那块交换。
周芸虽然觉得他的行为有点滑稽,但还是好脾气地没有和他计较。
看她面无表情地吃掉了那块被交换的红豆糕,林清远于是也小心翼翼地吃掉了自己的那份。
吃完后,他清了清嗓子,体面地开口。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被毒蛇王爷投餵的一天,他的心情不免有点凌乱,但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礼仪。
周芸将用来包着红豆糕的油纸塞进了怀里,随即翻身坐上了马背。
经过一个上午的练习,如今她对骑马已经相当熟练。马儿在她的驱策下,领着林清远朝安寧王府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