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寰把护照收进西装内袋,见她没怎么动桌上点心,乾脆全扫进肚子。「等等跟我进馆内拿个东西,我送你回家。」
这是她第一次进到故宫,为维护馆藏室内温度都调得很低,苏茉兰缩着脖子在灰暗中看过一件件玻璃柜里的展品,每件都有精心设计的聚光灯打光,看上去都像流转着金色银色或绿色的流光,她对欧洲歷史不熟,更别说器皿小物,旁边牌卡解说也是一目三行读过。
摆在长柜里最后一件展品是高脚杯,银製杯体相当粗獷,上头刻有密密麻麻的图腾浮雕,她看不出来雕得是什么但猜得到是贵族专用的杯子,只是这杯子跟其他展品比起来保存条件更差,上头裹着厚厚的黑污。
「你对这杯子感兴趣?」慕寰凑过来,手指夹着牛皮信封袋。「知道上面这些污垢是什么吗?」
「不知道。」她不是感兴趣,只是等待过程中打发时间罢了。
「这些是血,欧洲曾经有近三百年的女巫猎杀歷史,除此之外,有人深信生饮女巫的血就可以长生不老,免于瘟疫跟黑死病的传染。」
「所以??这上面是很多女巫的血?」
「杯上的图腾来自某个家族,他们相信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器皿法力才最高级。」慕寰几近着迷地看着,灯光稍稍照亮他的轮廓,他的眼角漾着微笑。
苏茉兰低头仔细瞧着,跟全场的清理得乾净的展品相比,高脚杯显得格格不入,反而更适合放在家中客厅的柜子里。
「你想买下它吗?」虽然她总戏称那些是破铜烂铁,但心中明白也是价值连城。
「这是大英博物馆的馆藏,用钱也买不到。」就算它在几百万件的馆藏里毫不起眼,甚至这是唯一一次亮相在世人面前,但主人是大英博物馆,寧可放在库房长灰尘也不愿天价释出。
正直交通尖峰时段,慕寰单手靠在方向盘上,慢速往山下行驶。「最近有跟伯父伯母联络吗?」
「两个礼拜前有通电话。」嘘寒问暖,确认两老平安无事,一个月最多两通。
「我上週去看了聿善,顺便绕到你家找不到伯父伯母,隔壁王奶奶说伯父摔断腿住院了。」
苏茉兰皱眉,犹豫三秒鐘翻出包包里的手机。
「我有去医院探望,伯父是右脚骨折,还好只是外伤没伤到内脏,伯父精神也很好,你不用担心。」慕寰馀光瞄了一眼,她捏着手机许久,才又放回包里,跟他道谢。
「道什么谢,还把我当外人!」
跟她相比,父母的确跟他还比较亲近。
传统家庭双亲本就重男亲女,她不在意,倒认为哥在求学阶段总被要求成绩,她这个女儿什么都没被要求,只说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家中的田地要全给哥也无所谓,她不计较,反正每餐吃饭她吃的肉也不会比较少,房间冷气还是新换的,乐得不得了。
但一切在五年前全变了。
她相信父母一样爱她,她也回报同样的爱,但哥哥是家中的灵魂人物,她不知道失去了他,她的家庭竟彻底崩坏。
「哥,晚餐好了,我端进去。」她敲门,打开拴住门把的铁鍊,悄悄开了一小缝。
房间每扇窗户都用好几层报纸贴了起来,密不透风,以前他最喜欢大自然,天空、海洋、星星都特别着迷,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全都遮住,日光灯也全拔了下来,只剩一颗昏黄灯泡,让她还能辨识他的背影。
但她无法辨识的是正常的他,还是不正常的他。
爸妈怕极了他,她不怕,端着餐盘一步步走过去。
他坐在书桌前动也不动,一双眼空洞无焦距,双手搁在腿上十指握拳放着,幸好,一切正常。
她拉过来一张凳子,凳子原本缝有软垫,现在已经被割了开看不见棉花,黑白熊猫的图样染上暗红污渍。她以前有事没事就爱往他房间跑,房间只有一组桌椅,她就再搬来一张椅子,可以跟他坐在窗前吹风聊天,也可以当小书桌,她坐在地上写功课,他解他的数学题,两人分食一包魷鱼丝。
「哥,你慢慢吃,我陪你。」趴在书桌上,哥的头发好像变长了,她明天想帮他剪一下。
「兰兰??」他讲话含糊,她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抬头挨近,顺便伸手要把他的头发塞进耳后。
「快走??你快点走!」双唇颤抖,苏聿善眼球瞬间佈满血丝,他正克制自己。
她听了拔腿就跑,脚下却被椅脚绊住整个人往前扑,她不敢往后看迅速往门口爬去,刚爬出门餐盘就摔了出来,门立刻大力被关上,房内是傢俱翻倒的声响。
妈躲在楼梯口听到放声大哭,嚷着上天保佑让她的正常儿子可以回来,要她折寿也可以。苏茉兰躺在地上流泪,饭粒蔬菜黏着她的头发也不在意,她轻轻移动身子缩在房门前,刚刚看到哥手臂上多了好几道伤痕,她不知道那些伤怎么来的,只希望他不要再受伤。
几个小时过去,她被汽车发动声音惊醒,时间已经接近午夜,爸妈出门了。他们现在全心全意专注在哥身上,四处问医院或求神拜佛,常常一两天不回家,完全忘记还有她的存在。
她无所谓,只要能找到治好哥的方法就好。肚子饿得咕嚕叫,她将洒在地上的食物用手一一捡回碗里,找回筷子挑着还能吃的饭菜,混着泪水吞下肚。
范在黑暗中睁眼,从地上坐起寻找声音来源,很快发现是床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