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呆了。
这是什么?法术?还是催眠?
僧人转过身,看向我。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惊恐的脸。
“小施主。”
他叫我。
“你身上也有一股味道。”
我下意识地闻了闻袖子:“什么味?”
“墨水味。”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像个顽皮的老头。
“你是那个说要写东西的吧?”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字有字灵。”他指了指我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那个黑皮笔记本,“你把这满世界的苦都记在纸上,那纸就重了。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小心压弯了腰。”
他走到窗边,重新坐上窗台。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银边。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个僧人,倒像个随时会羽化登仙的妖,或者是一只停在枝头的大鸟。
“记着,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盛血的。写多了,容易招惹东西。”
说完,他一条腿迈出了窗外。
“大师!”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往前冲了一步。
“可否问您法号?您是哪个庙的?”
他没回头。
“庙?”
空气里传来一声轻笑。
“我没庙。这芭提雅就是个大庙。人人都在修,修贪,修嗔,修痴。我不过是个扫地的。”
话音刚落,影子一晃。
窗台上空了。
我扑过去,探头往外看。
四楼下面,是漆黑的巷子。几只流浪狗在垃圾堆里刨食,远处传来模糊的歌声。
没有人。
没有橘黄色的僧袍,没有光头,没有落地的声音。
只有那个黑色的钵盂,静静地放在窗台上。
里面装着半碗清水,倒映着一轮残缺的月亮。
芭提雅的六月,空气热得像是在烧窑。阁楼里那台破电扇呼哧呼哧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的热浪。按理说,这点水早就该被蒸发得一干二净,或者变得温吞吞、甚至发馊。
但它没有。
它静静地盛在那个黑色的钵盂里,清亮得吓人。我伸手去摸钵壁,指尖传来一阵沁骨的凉意,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石头。那凉意不往外散,只锁在钵盂那一圈黑色的陶土里,死死地守着水。
我在金霞床边守了一夜。
这一夜很长。
阁楼外的世界在喧嚣和死寂之间来回切换。先是午夜场散场时的摩托车轰鸣,那是求欢者和觅食者的狂欢;接着是凌晨三四点的狗叫,那是野狗在争抢垃圾堆里的残羹冷炙;最后是清晨的第一声鸡鸣——虽然我从来不知道在这全是水泥和铁皮的红灯区哪里来的鸡。
金霞睡得很沉。
那种肉滚滚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的翻腾彻底停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胸口起伏的节奏像涨潮时的海浪,虽大,却稳。她额头上那点香灰早就看不见了,渗进了皮肉里,但那块皮肤却显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不像是平时油腻腻的汗光,而是一种像玉石包了浆似的润。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光像是把生锈的刀,硬生生撬开了百叶窗的缝隙。
光线里全是灰尘。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挣扎。
金霞醒了。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眼里的浑浊褪去了大半。虽然眼底还有红血丝,但那种死鱼一样的灰败气没了。
她没说话,先是动了动胳膊,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了一阵风,身下的竹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地上。
“饿。”
她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声音还是哑的,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但底气足了。
“饿死老娘了。”
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那里昨天还胀得像鼓皮,现在却瘪下去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堆在裤腰带上。
“有吃的吗?”她转头看我,眼睛绿油油的。
我赶紧把昨晚没吃完的半袋酸肉肠递过去。那是冷的,油都凝住了,白花花地结在肉肠表面,看着有点恶心。
金霞根本不嫌弃。她抓起塑料袋,也不用竹签,直接下手抓。那只手——那只昨天还像枯树枝一样颤抖的手,现在有力得像钢钳。她抓起一根冷冰冰、油腻腻的香肠,塞进嘴里,连嚼都没怎么嚼,喉咙一动就吞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还有那些生姜片、生辣椒,连带着凝固的猪油,全被她填进了那个仿佛通向无底洞的胃里。
我看着她进食,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在往一个大洞里倒东西。她在用这些充满了世俗味道的、甚至有些腐败的食物,去填补昨晚被那个僧人挖出来的空洞。那个关于“贪”、关于“债”、关于“想要被人记住”的空洞,太大了,太冷了,必须得用这种热辣的、顶饱的东西把它堵死。
吃完了最后一口,她把塑料袋底朝天,仰着脖子,把里面的蒜末和油渣倒进嘴里。
“嗝——”
一声响亮的饱嗝。一股子酸肉和大蒜混合的味道在阁楼里炸开,瞬间冲散了那股子残留的檀香味。
金霞活过来了。
她随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动作豪横得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阿蓝。”她叫我。
“哎。”
“昨晚……”她顿了顿,眼神往窗台上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像是被烫着了,“昨晚我是不是做梦了?”
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床头柜。
那个黑色的钵盂静静地放在那里。晨光打在上面,黑得深邃,像个吞光的黑洞。里面的半碗水纹丝不动,映着金霞那张油光锃亮的脸。
金霞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钵盂,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过了好半天,她伸出手。手在半空悬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她想摸,又不敢摸,像是在面对一个烫手的神像。
终于,她的指尖碰到了钵盂的边缘。
“凉的。”她缩回手,喃喃自语,“真他妈是凉的。”
她沉默了。
那种属于红灯区大姐头的泼辣劲儿,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了底下那块光秃秃的、带着伤痕的礁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纹路,那上面的油渍还没干。
“他说我是贪。”
金霞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股自嘲的苦涩。
“他说我想用这身肉,换个下辈子的债主。他说肉烂了就是泥,没人记得泥欠了谁的债。”
她抬起头,看着我。
“阿蓝,你说,我是不是特傻逼?”
“不傻。”我说。
我是真心的。在这个把人当肉卖的地方,能生出这种“贪念”,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别人贪钱,贪色,贪一口毒烟。她贪的是“被记住”。哪怕是用恨,用愧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她也想在别人的命里留个印子。
这才不叫傻呢,我想。
“大师说得对。”金霞叹了口气,身子垮了下来,靠在墙上,“我想把娜娜拴住。我想让她飞得再高,脚脖子上也得系根绳,绳子头攥在我手里。我怕她飞没影了,我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但现在想想……”她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香灰的凉意,“拴住了又能咋样?绳子勒进肉里,她疼,我也疼。等到哪天绳子断了,或者我死了,那绳子不还是得烂?”
她闭上眼,像是累极了。
“阿蓝,把那个钵盂收起来吧。别摆在那儿了,看着……看着心里发慌。”
我点点头,走过去端起钵盂。水还在晃荡。
我突然想起那个僧人说的话——“既是众生念,便解众生苦”。
“这水……”我犹豫了一下,“要不喝了吧?”
金霞睁开眼,盯着那半碗水看了半天。
“喝。”
她接过钵盂,双手捧着,像捧着那个被阿赞从尸油罐子里捞出来的布娃娃一样小心。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她把钵盂往我怀里一塞,重新躺回床上,拉过那条发黄的毛巾被盖住头。
“我再睡会儿。你去忙吧。告诉楼下的,老娘没死,别急着分家产。”
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股熟悉的、赖皮的劲儿。
我知道,金霞回来了。
那个满身业障、精明算计、用一身肥肉对抗世界的金霞回来了。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拿着钵盂走下楼。钵盂空了,但我却觉得它比装满水的时候还要沉。那是一种空荡荡的沉重,像是把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连同那个僧人的影子,全都装了进去。
楼道里已经有了动静。阿萍正在一楼的公用洗手台刷牙,满嘴的白沫子。看见我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她含糊不清地问:“拿的啥?要饭碗啊?”
“嗯。”我应了一声,“要饭碗。”
“金霞咋样了?”她吐掉泡沫,漱了口水,“昨晚听着没动静了,是不是过去了?”
“活蹦乱跳的。”我说,“刚吃了三根酸肉肠,还骂人呢。”
“祸害遗千年。”阿萍翻了个白眼,但那口气明显松了下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死就行。没死就把这月的房租交了,别想赖账。”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那是楼梯底下的一个三角空间,以前是堆杂物的,现在归我。我把那个黑色的钵盂放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旁边就是我的黑皮笔记本。
一黑一黑,像两只眼睛,静静地盯着我。
僧人说,我身上有墨水味。他说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盛血的。
我翻开笔记本。
昨晚的记录停在“金霞的五条经文”那里。字迹有些潦草,透着当时的心慌。
我拿起笔,想接着写。写那个僧人,写那碗不干的水,写金霞那一顿狼吞虎咽的早饭。
可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写神迹?
写救赎?
不。
在每个充满了鱼腥味和精液味的早晨,神迹显得那么虚无缥缈。真正存在的是金霞打的那几个饱嗝,是阿萍催房租的白眼,是娜娜在顶楼因为伤口愈合而发出的哼唧声。
我放下笔。
拿起那个钵盂,用袖子擦了擦。钵底刻着几个字。
之前里面有水,光线又暗,我没注意。现在空了,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那几个字模模糊糊地显了出来。
是两个泰文。
mai
pen
rai(没关系)。
mai
pen
rai
(没关系)。
没关系?
这是泰国人的口头禅。丢了钱说没关系,车撞了说没关系,天塌下来了也说没关系。这是一种随遇而安的豁达,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摆烂。
我突然想笑。
没关系,肉烂了没关系,债还不上没关系,被人忘了也没关系。
这三个字,比什么金刚经、大悲咒都要厉害。它允许执着、痛苦和想要在烂泥里开出花来的妄想。没关系
我把钵盂摆正,放在笔记本旁边。
它像个黑色的句号。
把昨晚那个充满了诡气的夜晚,画上了一个终结。
“阿蓝!”
楼上突然传来娜娜的喊声。
“快上来!我的裙子拉链卡住了!”
鲜活的、没心没肺的声音。我合上笔记本,把那支还没写出字的笔插进口袋。
“来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跑。
脚下的楼梯板发出咚咚的声响,震得灰尘在阳光里乱舞。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