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姨母常在信中提及奚辞,说她是个活波可爱的孩子,日后一定要让我们见见的。猝然听到这孩子也死去的消息,难免伤怀。”
说着,她垂下脑袋,轻轻道:“我知道恩人是好人,只是,我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女子在外面,难免要有些戒心。”
真可怜。
宴奚辞冷冷盯着她。
沈姝这种话说得很是熟练,想来已经骗了不知道多少人了。
但宴奚辞还是被她说动了。
在沈姝眼里,她的孩子时期原来是活波可爱的吗,她原以为自己那样子低沉,在她眼里并不是个值得被喜欢的孩子。
不,她又被沈姝蛊惑了。
宴奚辞只觉得自己肩膀上站着两个对立的小人,两个小人都伸出手指着凄凄惨惨的沈姝,一个说相信她,她都那么可怜了,她快哭了;一个说她是个骗子,这些都是装给你看的。
宴奚抬手挥散小人,她自有判断。
沈姝的谎话信手拈来,她是骗子。
可她又随着沈姝的动作压低了身子,她低望着沈姝被额间碎发遮住小半的白皙脸庞,试图找出她撒谎的证据。
她快哭了,真的吗?
宴奚辞开始后悔起来,她不该遮住沈姝的眼睛。
她忍不住看向那块窄长的皂纱,想象着底下是什么样子。
眼睛红了吗,和兔子一样?噙着泪,随着眼睫颤动着,一闪一闪的,能映出她的影子。
可那块纱遮住了一切,也影响了宴奚辞的判断,她没办法通过观察那双眼睛来判定沈姝是否在撒谎,只能通过她的一些微小的表情变化来决定。
沈姝的鼻头确实是红了的,透着股可怜意。
宴奚辞克制着挪开眼睛,又说:“知道便好。你好好休息吧,大夫说你眼睛恢复不易,往后情绪不能这样激动。”
沈姝乖巧点头,好学生似的谨遵医嘱,没骨头似的躺回去预备休息。
她现下脑子里空空的,宴奚辞说什么便跟着照做,像个没灵魂的人偶。
但宴奚辞显然不知道,她临出门时又瞥了沈姝一眼,见她合衣躺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连呼吸都浅得像是要随时消失的样子。
外头的雨丝被风裹着吹进来,打在宴奚辞脸上,有些冷。
她自然而然的停住脚步,将已经推开的门拉回来关严实了些。
门外的阴雨立刻被挡住,屋内屋外是两个世界,一个有沈姝的世界,一个不停下雨的世界。
宴奚辞走回去,她坐在沈姝床榻前,似乎只是等着雨停,并不说话。
第45章你真麻烦
沈姝安静的有些过头了。
宴奚辞居高临下,借着沈姝看不见的由头光明正大地观察审视起她。
她们多久没见了?十年。
十年里头够发生许多意料不到的事了,譬如她跟着师尊做了道士,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不愿离开的魂魄。
但自始至终,宴奚辞再也没见过沈姝。
十年匆匆而过,当年再软弱的孩子如今也长出了一副冷硬心肠。
宴奚辞同样安静着注视着沈姝。
她近来并不冷静,家中遭遇的事叫她心头本就坠坠,而今再添上沈姝,便更加沉重。
她总觉得现下发生的事似一场大梦,看不见的迷雾笼罩在整座宴府,她是雾中人,而沈姝,则是慌不择路下撞见的一头表象无辜的小鹿。
迷雾还未散去之时,没有人知道这头小鹿无害的皮毛下究竟有什么。
屋外微微闪着冷白的光,浓重人影闪过门扉,转瞬即逝。
宴奚辞眼皮抬起,手已然握紧了搁在脚踏上的长剑。
宴府近来并不太平,早先有几个孩子嫌城里常去的地方过于无聊,便相约结伴来这座无人的空府中探险。
去时几个孩子好好的,出来时便都有些痴傻像,睁着空洞的眼睛只是一味地说有鬼,有鬼在追她们。
再接着,便是夜归人路过宴府,无意间抬头瞧见几只黑漆漆的脑袋缀着绿幽幽的眼睛趴在墙上死盯着她。
宴家的事已经过去了几年,即便是惨死的鬼也该消了怨气归入地府。
按理来说,不该闹出这些怪事的。
宴奚辞虽然是宴家人,但她离家是年岁太小,且宴家对她并不好。
她跟了师尊十年,心里早认定了自己真正的家人是师尊。
是以,知道宴家出了事,也不过是心里惴惴几日,趁着夜里下了山将府中的尸骨收敛好叫她们不至于没有栖身之所而已。
但宴家出事已经过去一年了。
宴奚辞瞥过门内贴着的黄纸符箓,又看向床上的沈姝。
她如今是活生生的人,并非是十年前的鬼。
看到那些东西,她也会害怕吗?